他沉默了几秒，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早就醒了。
一直闭着眼装睡，就等着他起床的这一刻，拦住他。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纪录片剪辑的事情已经走上正轨了，你不用经常去也没事的。”
她松开他的手腕，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顾临川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她最近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好到大部分时候两个人都在笑、在闹、在斗嘴，反而把那些真正需要认真说的话给盖住了。
就像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骨比一个月前更明显了一点，指节也更分明了。
他自己没太注意，但她在看。
她一直在看。
“好。”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过多解释。
因为顾冰块知道，她要的不是讨价还价，是一个干脆的、不带条件的答应。
刘艺菲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但很快又压下去，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但我不能笑得太明显”。
她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枕头：“躺下，再睡会儿。”
顾临川没动。
他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瘦了也好，显脸小。”
刘艺菲伸手拍了一下他胳膊：“你不需要这些。”
他笑着重新躺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房间里也安静了几秒。
“你最近都没好好陪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点委屈。
顾临川的手停在她背上，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从婚礼结束到现在，快两个月了。
前半个月忙各种收尾的事，后一个多月一头扎进剪辑室——早上出门她还没醒，晚上回来她已经准备睡了。
有时候连续好几天，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还都是“吃了没”、“早点睡”之类的废话。
他以为自己平衡得很好。
工作、家庭、陪伴，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互不侵占。
但现在被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那些被他切出去的“陪伴时间”，早就缩水得不像样了。
“内疚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
“嗯。”他老实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
“这几天好好陪你。”
“就这？”
“每天给你做鸡蛋羹。”
“你已经会了。”
“曲奇饼干。”
“也做过了。”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学个新菜。”
刘艺菲的眼睛瞬间亮了：“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满意地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过了几秒，又闷闷地补了一句：“你要是敢反悔，我就让你睡沙发。”
顾临川笑了，没接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再说话。
顾冰块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了。
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像被人拧松了的弦，一点一点地懈下来。懈到最后，疲惫感彻底涌了上来，铺天盖地的。
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刘艺菲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笨蛋。”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
上午9点半，四个人出现在舅舅家门口。
刘艺菲走在最前面，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她掏出自个儿兜里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防盗门开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小胖和东东趴在沙发上，听见动静同时竖起耳朵，看了一眼是熟人，又趴回去了。
“舅舅他们呢？”刘艺菲换鞋，往客厅里探了探头。
“周末也忙。”刘晓丽跟在后面进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玄关柜上，“你舅妈昨晚说今天有个学术会议，舅舅也得去。”
小橙子最后一个进门，顺手把门带上：“那岂不是就我们几个？”
“不然呢？”刘艺菲已经走到餐桌边坐下了，笑眯眯地拍了拍桌子，“赶紧的，吃早饭。饿扁了。”
顾临川从厨房端着一锅白粥出来。
刘晓丽看到这儿，也跟进去帮忙，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酱菜和小笼包。
小橙子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筷子拿在手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锅粥。
四个人坐定，刘艺菲先给自个儿盛了一碗，又给刘晓丽盛了一碗。
顾临川接过粥勺，给自个儿和小橙子各盛了一碗。
白粥浓稠刚好，配上陈静雯腌的糖蒜和小黄瓜，爽脆开胃。
吃到一半，刘晓丽放下粥碗，看了顾临川一眼，笑眯眯的。
“哎呀，今天终于能放下工作陪陪茜茜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筷子全停了。
顾临川端着粥碗僵住了。
“肯定要陪茜茜多走走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点心虚，但态度端正。
小橙子咬着筷子，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放下筷子，笑眯眯的开口了。
“我看啊，顾老师这是怕茜茜姐把他赶到沙发上睡觉去。”
话音刚落，刘艺菲的脸“腾”地红了。
她放下粥碗，瞪了一眼小橙子，语气又急又恼：“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怎么会让他睡沙发呢？心疼都来不及。”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完了才发现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刘晓丽端着粥碗，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明显笑意的“哦——哟——”。
尾音往上翘，拐了三个弯。
“心疼都来不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惊讶。
小橙子在边上已经笑的飙出了眼泪。
刘艺菲被笑得脸更红了，伸手拍了小橙子一下：“笑什么笑？”
“没、没笑什么……”小橙子断断续续地说，但笑声一点没收。
顾临川坐在那儿，脑袋彻底宕机。
他看了一眼红着脸的刘艺菲，又看看右边笑得直不起腰的小橙子，再看看对面端着粥碗一脸“我看戏”的刘晓丽。
他做出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低头，喝粥。
沉默是金。沉默是此刻最好的回答。
沉默能让他安稳的吃完这顿早饭。
但很显然，沉默并不能让他全身而退。
刘晓丽放下粥碗，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但眼底的笑藏都藏不住：“不过说真的，小顾，你最近确实瘦了。下巴都尖了。”
“没瘦。”他含糊地反驳。
“瘦了。”刘艺菲在旁边接话，语气笃定，“我天天看着你，我说瘦了就瘦了。”
顾临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刘艺菲一眼，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你不许反驳我”的表情。
“行，瘦了。”他认了。
小橙子在边上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忽然开口：“对了，昨晚那个热搜——”
刘艺菲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们看到了没？”小橙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榜一挂了整整一个晚上。”
刘晓丽听了，顺势接过话茬：“怎么没看到？我睡前刷了一下，醒来又刷了一下，到现在还在榜上挂着呢。”
“而且你们看评论区了没？”小橙子接过话茬，语速快起来，“那条‘嫉妒使我面目全非’的评论，点赞快破百万了。”
“还有那条‘顾临川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刘晓丽笑着摇头，“底下跟了很多回复，全是同意、附议、+1。”
小橙子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刘艺菲这个状态是真实存在的吗、嫁对人有多重要，网友们全是这些羡慕的话。”
“最逗的是那条，”刘晓丽端起粥碗又放下，模仿着评论区的语气，“顾临川正式成为最让人羡慕的对象，同时也是最想嫁的标准，底下有人回‘你打得过他老婆吗？刘艺菲练过武的’，那人回‘……打扰了告辞’。”
小橙子在边上笑的直拍桌子：“那条我也看到了！还有后面跟的，‘我不管谁拯救了谁，我就想问，刘艺菲这个状态，真人得好看成什么样？隔着屏幕都亮成这样，现实中看见还不得被闪瞎？’”
“那你是怎么回的？”刘晓丽挑眉。
“我没回啊，”小橙子理直气壮，“但我心里想的是，你们现在才知道？我天天被闪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