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凡忽觉,先前倒错怪了应山。
他本以为这厮不过是个第八境中期的小虾米,守了二十日只捞得这般收获,心头原还有几分不悦。
可随着一句句问话落地,应山口中吐露出的讯息,令他与昭华郡主双眼愈发明亮!
这哪里是什么小虾米……
这分明是一尾实打实的大鱼!
应山虽不知上古封印之地的具体方位,却给二人提供了诸多关键讯息……
拜月教一名神谕卫,将于七日之内抵达天断峡谷,与天玄宗之人接应;
天玄宗最强者,宗主天玄真人,不在宗门之中,而是去了那处上古封印之地,至今已有数月,近期可能会回归;
如今天玄宗内,仅余三位第九境大能坐镇,其一便是应山的师尊段天德,其二是他师叔龙源,最后一人则是他师伯雷观海;
三人之中,雷观海素来老实本分,拜月教数次暗中拉拢,皆被他严词回绝。
也正因如此,雷观海遭段天德与龙源几人联手排挤,如今在宗门内早已被彻底架空,手中无半分实权;
而段天德与龙源二人,名义上闭关,实则一直在宗门深处,钻研如何彻底破开那处上古封印之地的大门;
段天德与龙源,皆为第九境二重天的修为!
当最后一句话从应山口中道出时,楚凡眼中顿时迸发难以掩饰的精光!
天玄真人不在宗门!
这当真是天赐良机!
楚凡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沉默片刻,又望向双目空洞的应山,沉声问道:“你可传信于段天德,就说前来接应的神谕卫在天断峡谷遇袭,令他即刻亲自前来一趟?”
“不能。”应山机械摇头,木然答道:“师尊与师叔闭关之处,布有隔绝封印,内外阻断,任何讯息皆传不进去。”
“唯有我返回天玄宗,方能将讯息传予他。”
“传不进去么?”楚凡眉头微蹙。
他原本打的主意,是将段天德单独引至天断峡谷这荒无人烟之地,布下“十二都天魔煞阵”,将其打残生擒。
届时有段天德在手,不愁问不出封印之地与丁戬、林月的下落。
即便问不出来,麻烦些,亦可将段天德抓回京都,交由司主读取其记忆。
可如今,这条路已然被堵死。
楚凡又问道:“段天德与龙源,是在同一处闭关么?”
应山再度摇头:“并非同一处……师尊在缥缈峰闭关,龙源师叔在灵源峰闭关,两峰相隔数十里,各有独立封禁。”
楚凡默然不语,心思电转。
天玄真人不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不肯错过。
可具体该如何行事,却是个难题。
第一种法子,便是先寻上雷观海,将天玄真人等人的底细透露于他,令雷观海成为“友军”。
雷观海若能与他联手,要解决段天德与龙源,便简单许多。
即便雷观海不愿联手,只要他不插手此事,他以一敌二,也总好过以一敌三。
第二种法子,直接寻到段天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重创,再行擒走!
相较而言,第一种法子稍显繁琐。
能否说动雷观海出手,终究是未知之数,并无半分把握。
至于第二种法子,虽更为直接利落,凶险却也更甚。
若是不能在电光石火之间重创并擒下段天德,届时他便要直面三尊第九境二重天的顶尖大能!
便在楚凡心中暗自盘算、权衡利弊之际,洞中异变陡生!
那原本双目空洞无神、便如提线木偶般的应山,眼中陡地闪过一抹厉色精光,化掌为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闪电般直取楚凡脖颈要害!
这厮竟不知何时,已挣脱了楚凡那“刹那千劫”的幻术禁制!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应山这拼尽全身功力的一刺,竟如刺在了万年玄铁之上,分毫难入!
楚凡修持的“金刚不灭身”自带反震奇功,霎时间便将他这一击的力道尽数反弹而回!
应山刺出的几根手指,当场齐齐折断!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赫然露在外面,那钻心裂肺的剧痛,霎时间席卷了他全身!
“啊——!”
断指之痛,让应山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绝伦的惨嚎。
可他这声惨叫才刚起了一半,楚凡的右手已如鬼魅般探出,快得让人瞧不清动作,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脖颈。
楚凡五指微一发力,又是“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这修为已至第八境中期的应山,颈骨竟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畜生!”应山尸身之内,陡然传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暴喝。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漆黑的魂影从其天灵盖中急窜而出,快如流光,唰地一下便冲出了山洞,朝着远处天际疾驰遁去!
楚凡神色不变,也不追赶,只左手随意一拂。
呼的一声,那面万魂幡已自他掌心飞射而出,化作一抹森寒的黑光,后发先至,闪电般追了出去。
下一瞬,万魂幡已在山洞外的半空之中滴溜溜一转,幡面猛地张开,竟化作一个黑洞般的恐怖漩涡,阴风阵阵,鬼啸隐隐,直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尽数吞噬。
无边鬼雾翻涌而出,无数凶魂发出凄厉尖啸,一股令神魂战栗的恐怖吸力,瞬时笼罩方圆数十里天地。
那已飞出百丈远的应山残魂,瞬间如被定身,僵在半空之中,浑身抖如筛糠,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可在万魂幡的吸力面前,其挣扎如同蝼蚁撼树,可笑又无力。
呼!
万魂幡化作的漩涡猛地一转,吸力暴涨!
与此同时,两道漆黑魂力锁链从漩涡中激射而出,如毒蛇般瞬间洞穿应山残魂,将其死死锁住!
“不!饶命!大人饶命!”
应山残魂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与哀求。
魂力锁链猛地回扯,唰地一下,便将他的残魂硬生生拽入万魂幡的漩涡之中。
幡面瞬时合拢,黑光一闪,便重飞回楚凡手中,安静得宛若从未动过。
第八境中期强者的魂魄,在如今的万魂幡面前,竟无半分反抗之力!
这一次,楚凡倒学乖了,未将应山尸身随手丢弃。
第八境中期武者的尸身,虽说在他这第十层金刚不灭身面前,与纸糊无异,可实则能修至第八境,哪一个不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这具肉身经元炁打磨百年,强度远超寻常宝器,尚有大用处。
至少,可用来炼制一具尸傀。
楚凡随手一挥,一股神力卷起应山尸身,将其收入须弥戒中。
随即,他转过身,望向一旁握紧长剑、满脸警惕的昭华郡主,说道:“郡主,你守在此地,一旦察觉那神谕卫踪迹,即刻以镇魔司秘法传信于我。”
“我准备闯一闯天玄宗。”
“不可!”昭华郡主闻言,脸色骤变。
她收了长剑与盾牌,几步上前攥住楚凡的手臂,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担忧:“太过凶险!楚凡,莫要冲动!”
“即便天玄真人不在天玄宗,可如今宗门内尚有三位第九境二重天大能!”
“确切说来,是两位。”楚凡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平静道:“段天德与龙源……那雷观海,并非拜月教之人。”
“话虽如此,可那是在天玄宗内!”昭华郡主急得眼眶泛红,攥着他手臂的手又紧了几分:“你闯上天玄宗去杀段天德与龙源,雷观海怎会袖手旁观?”
“到那时,你一人要对上三尊第九境二重天大能!”
楚凡沉声道:“以一敌三,硬拼硬撼,固然压力巨大,却非不可为。”
“况且段天德与龙源不在一处闭关,相隔数十里,只要我动作够快,寻机偷袭,自信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先除其一。”
“只要擒住或杀死一人,便已足够,定能问出丁戬与林月的下落,还有封印之地的所有隐秘。”
“当然,最妙的结果,是将二人尽数打残,生擒活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锋芒:“机会难得,错过了不知要等多少时日。”
“太冒险了!”昭华郡主依旧不肯松手,急道:“那可是第九境二重天的大能!绝非路边阿猫阿狗!一旦失手,你连退路都无!”
“郡主,离开京都那日清晨,我杀了上官云。”楚凡忽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
昭华郡主瞬间僵在原地,抓着他手臂的手,也下意识松了几分。
上官云的头颅被悬于天炎城南门之事,她自然第一时间便听闻了。
她与王一伊等人私下也曾猜测,此事必是镇魔司所为。
甚至连武圣殿的夜倾城长老,都配合着镇魔司演了一出戏。
可她万万未曾料到,亲手斩杀上官云的,竟是楚凡!
“你……你独自一人杀了上官云?他可是第九境二重天巅峰的大能啊!”
昭华郡主声音都有些发颤,望向楚凡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楚凡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是以,我对自身实力有清醒认知,并非莽撞行事。”
“可……可那是三尊第九境二重天大能啊……”昭华郡主眼中的担忧,依旧未散。
“放心便是。”楚凡语气柔和了几分,温声安慰:“我尚有不少底牌,杀上官云时,可都未曾动用。真若事不可为,我要走,他们也留不住我。”
听楚凡这般说,昭华郡主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二人相识日久,从葬仙古城一路至这天断峡谷,她对楚凡的底牌,再清楚不过。
别的不说,单是那污染之力,还有那支能弑神杀佛的紫霄雷竹箭,便称得上是惊天杀招。
更何况,他还有镇魔碑这等至宝傍身。
昭华郡主张了张嘴,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句叮嘱:“……务必多加小心!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实在不行,便即刻传信回来,我们等司主亲自前来!”
“嗯。”楚凡微微颔首。
他转身往洞口走了两步,“御风神行”催动,身形立刻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清风,悄无声息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昭华郡主快步追到洞口,抬眼望向天玄宗所在的天阙山脉方向。
可漫天暮色里,除了山风,再无他物,纵是她的神识,也探不到楚凡半分踪迹。
她抿了抿唇,眼底担忧挥之不去。
过了一会后,她指尖掐动法诀,身形化作一道土黄色流光,悄无声息遁入地底深处,彻底敛去所有气息。
……
天玄宗,内门紫云峰。
云雾缭绕的峰峦之上,灵机浓郁。
飞瀑流泉自山巅垂落,砸在青石之上,溅起漫天水雾,伴着清脆鸟鸣,一派仙家气象。
楚凡踩着一柄青钢长剑,御剑而行,落在了半山腰一座木屋前。
此处是秦仲为他与昭华郡主安排的居所,偏僻幽静,平日少有人至。
他的神识瞬时铺展开来,如一张无形大网,将整座紫云峰笼罩其中。
秦仲此刻正在紫云峰大殿内会客。
楚凡收回神识,抬步便朝紫云峰大殿方向走去。
他对这天玄宗极为陌生,需得秦仲带路前往缥缈峰才行。
“林北!”
楚凡刚走出数步,右手边林间小路上,便传来一声冷厉呵斥,将他叫住。
他脚步一顿,转头望去,见一名身着天玄宗内门服饰的青年,带着七八名外门弟子,眼神冰冷朝他走来。
这青年正是秦仲的大弟子,郑天锋。
当初在凌云峰山脚下的入门考核时,郑天锋便随在秦仲身侧,与鬼骨老人站在一起。
楚凡与昭华郡主被秦仲带回紫云峰时,也曾与他见过一面。
在楚凡与昭华郡主到来之前,秦仲座下仅有两名亲传弟子,大师兄郑天锋,二师姐唐依依。
郑天锋在紫云峰经营多年,素来眼高于顶,对林北与林曦这两个突然出现、直接被师尊收为亲传弟子的“外人”,本就心存不满与敌意。
如今见楚凡出去二十天才归,更是直接带人堵在了路上。
“你是哑巴还是瞎了?”
郑天锋身后,一名身材高壮的外门弟子斜睨着楚凡,满脸嚣张呵斥:“见了大师兄,连礼都不行?可知天玄宗的规矩?”
外门弟子的地位,与内门亲传弟子天差地别。
可这厮仗着有郑天锋撑腰,却是将“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八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知情者,怕是会以为他才是内门弟子,而楚凡是任他拿捏的外门杂役。
楚凡未发一言,只微微偏头,平静瞥了那外门弟子一眼。
他眼神中无半分怒意,甚至无半分波澜,可就是这一眼,宛若万年寒冰透骨,又似太古凶兽睁眼。
“……”
那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外门弟子,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似都冻结,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殆尽,连嘴唇都微微发颤,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天锋却未留意这细节,全副心神都放在楚凡身上。
他面色阴沉,冷声道:“林北,我问你,你与林曦究竟是怎么回事?”
“师尊命你们去灵幽谷采集幽涧草,不过是最基础的试炼任务,你们一采便是二十天?”
“我还当你们两个废物,早已丧生于外面妖兽之口了!”
楚凡漠然望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寒意:“姓郑的,你这般说话,容易被人打死,你可知道?”
“你说什么?”郑天锋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刚入门的小子,竟敢如此嚣张?
那名方才被楚凡一眼吓退的外门弟子,立刻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嚷嚷:“大师兄!他在威胁您!他竟敢说要打死您!简直反了天了!”
随郑天锋而来的一众外门弟子,立刻呼啦啦散开,呈半圆形将楚凡围在中间。
一行人皆目露凶光,只待郑天锋一声令下,便即刻动手。
郑天锋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望着楚凡,眼神里满是讥讽与不屑:“带艺投师的野路子,果然不同,脾气倒是不小。”
“可惜,你在外混了这些年,脑子依旧不够灵光。”
“可知此地是何处?此处是天玄宗,是紫云峰!”
“无论你在外是什么来头,纵使你从前是混魔道的亡命之徒,到了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今日,我便让你好好瞧瞧,天玄宗的规矩,还有我紫云峰的规矩!”
说罢,他右手不耐烦一挥,对着围上来的外门弟子冷声道:“给我拿下!我倒要看看,这嘴硬的小子,骨头是不是也如他的嘴一般硬!”
围在楚凡身边的一众外门弟子,立刻狞笑着上前,伸手便朝楚凡抓去。
或抓胳膊,或摁肩膀,或直锁后颈,动作娴熟,显然平日没少做这等事,只想将楚凡当场摁倒,狠狠折辱一番。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女声,忽从东面林间传了过来:
“大师兄,你们在此做什么?!”
此声一落,那群正欲动手的外门弟子,顿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狸猫,缩颈收手,脸上尽是忌惮之色。
便见一道青影破空而至,唐依依衣袂翩跹,足踏一柄柳叶飞剑,自林间掠来。
一众外门弟子,下意识让开一条通路,个个垂首敛目,连头都不敢抬。
唐依依袖袍轻甩,稳稳落于楚凡身前,将他护在身后,一双杏眼冷冷扫过郑天锋与一众外门弟子。
这紫云峰上,唐依依修为比郑天锋尚高一筹,性子又爽直刚烈,这些外门弟子,无一人不惧她。
唐依依转过身,望向楚凡,脸上顿时漾起温和笑意,轻拍他的胳膊道:“林师弟莫怕,师姐为你撑腰!”
“他们若敢欺你,你只管告知师姐,我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郑天锋见她这般护犊子的模样,嘴角微抽,轻嗤一声,语气满是不忿:“师妹,我可未曾欺他。我不过问他,试炼任务为何迟了二十日方归,他却拒不回话,反倒张口便威胁我,说要打死我!”
“你这话,我岂会信?”唐依依当即冷哼一声,杏眼圆瞪,“我亲眼所见,是你带着七八人,将师弟围在中间!”
“若有一群人这般围我,我早便拔剑相向了!”
“林师弟性子温和,未与你们动手,你们反倒蹬鼻子上脸了?”
楚凡立于唐依依身后,眉头微微蹙起。
他此刻满心都是赶往缥缈峰寻段天德之事,急着去找秦仲。
怎料这几人在此絮絮叨叨,纠缠不休,当真是烦人至极。
他上前一步,轻拉唐依依衣袖,摇了摇头道:“师姐,大师兄并未欺我,他只是问我灵幽谷采集幽涧草之事,并无冲突。”
闻听此言,郑天锋与一众外门弟子,嘴角皆忍不住微微上扬。
看来这土包子,终究还是怕了。
怕了便好。
怕了,便易拿捏了。
等唐依依离去,有的是法子让这小子知晓,紫云峰到底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