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铁锤敲击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咚!咚!咚!
一次又一次,永无停息。
迪伦已经记不住自己到底敲了多少下了。
十亿次?
百亿次?
那无数次的敲击声早已融入灵魂的深处。
哪怕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那声音依旧会在灵魂深处不断回响。
他甚至……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坚持下去了。
迪伦只是如同一个没有目标的躯壳,持续着一样的动作。
咚!咚!咚!
他已经累了。
很累很累。
他可以放弃的。
但每次当他想要了结自己性命的时候,心底却一直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不断提醒着他。
“不能放弃!”
“我还在等你!”
“再坚持一下!”
“我会来救你的!”
坚持?
坚持到什么时候?
你在等我?
你到底是谁?
我……
我又是谁?
迪伦已经忘记了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也记不清自己跟她有什么关系,只觉得这声音像是诅咒一般。
但这诅咒在令他痛苦的同时,却又让他有了一个不放弃的理由。
自己要去见她,然后问她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自己?
为什么……
【“喂,能听得到吗?”】
什么?
迪伦的意识愣了一下,然后不敢置信地缓缓眨了眨眼睛。
竟然有人在跟我说话?
是英灵吗?
还是哪个新来的白痴?
“……嗯?”
直到这个时候,迪伦的意识才渐渐苏醒过来,注意到眼前的场景不知不觉已经改变了。
自己不再是在矿山中锤打废料,而是来到了一个昏暗的洞穴之中。
而自己虽然一直保持着抡锤子的动作,但手中却已经没有了锤子。
这是哪里?
发生什么事了?
“……”
迪伦已经太久没有动过的脑子艰难地想着,感觉思维都凝滞了,根本转不起来。
视线缓缓扫过洞穴,昏暗的岩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气息。
不是神国中充斥的焦糊铁锈味,而是一种更阴冷、更潮湿的气息。
这里是什么地方?
深渊?还是地狱?
迪伦不确定。
但他能感觉到,这里已经不是那个让他窒息的神国了。
“你可算是醒过来了。”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与戏谑。
迪伦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异常俊朗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
那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面容俊朗得有些不真实,灰色的眼眸中带着笑意,正上下打量着他。
“你要是再晚醒一会儿,我就要去找冈德尔的麻烦了,问祂是不是在故意找茬了呢……”
冈德尔?
谁……冈德尔!
炉火与死亡之神的大名让迪伦灵魂一震,让他混乱的思维更清醒了几分。
迪伦的瞳孔猛地收缩,灵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那个名字,在迪伦的心中是最大的禁忌,是让他痛苦了千年的源头。
眼前的少年是谁?
竟然敢如此不敬神明!
迪伦虽然被冈德尔惩罚,怨恨矮人诸神,但心底对神明的畏惧却从未减弱。
相反,在经历千年的折磨后,冈德尔这个名字在他的心中已经成为了禁忌,根本不敢主动提及。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他都感觉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是那些年锤打废料时积累的伤痛同时爆发。
结果,眼前的少年却轻飘飘地说起了神明的名字,而且还带着不善的语气。
如此大不敬的态度。
你就不怕被神明惩戒吗?
迪伦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沙哑的、含糊不清的音节。
太久没有说话了,他甚至忘记该如何组织语言。
“呵呵,你很好奇我的身份?”
赫伯特笑眯眯地看着迪伦,摇摇头,没有自我介绍,而是跟他确认起来:“迪伦·铁砧,这是你的名字吧?”
迪伦?
苍老疲惫的灵魂思索了一下,然后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这……好像是我的名字。
他记得自己姓铁砧,这是矮人中非常常见的姓氏。
但“迪伦”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在神国中,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们叫他“罪人”,叫他“背弃者”,叫他“炉火的叛徒”。
名字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个陌生的符号。
“那就没错了。”
赫伯特笑了笑,转头看向了另一旁的苍老魔鬼,点头道:“还好,没找错,他就是你在等的那个人。”
谁?
是在等我?
迪伦顺着少年的视线移动双眸,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后,他麻木的灵魂才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那是一道瘦长的身影,裹着一身空荡的黑色长袍,头发在修剪后仍有些蓬乱。
那魔鬼的身形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脸上有着浓重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
迪伦认出了那双眼睛。
“啊啊啊啊……”
迪伦瞪大了眼睛,长久不曾开口的嘴巴长大着,却没办法说出成段的言语。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几乎无法听清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碎裂了。
尘封多年记忆瞬间复苏。
那些被漫长时间与痛苦掩埋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他的脑海。
迪伦想起了那在风中飘荡的酒红色长发。
他想起了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那是薇薇安。
那个让他背弃了种族、背弃了信仰、背弃了一切的魔鬼。
接着,那些几乎已经被忘记的爱意与积攒了千年的恨意,全部涌上心头。
“薇薇安……”
迪伦痛苦地闭上眼睛,虚幻的灵体也开始颤抖,似乎随时都会破碎。
他的身体蜷缩起来,痛苦地抱着头,像一个在噩梦中忽然惊醒的孩子。
“不,不不不……”
他闭着眼,痛苦地拉扯着头发,声音嘶哑地低吼起来。
那些年在神国中遭受的折磨,无尽的捶打的记忆,也一并回来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是一名骄傲的矮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他想起自己为了爱情抛弃一切,跟着魔鬼私奔到地狱,成为种族的叛徒。
迪伦甚至想起自己死在爱人怀中的那一刻。
那时候,自己在闭眼之前还不曾后悔,嘴角还带着笑,觉得一切都值得。
但之后呢?
之后他被冈德尔从死亡中拽回来,扔进神国,开始了无尽的赎罪。
两千年。
整整两千年!
他锤打了多少次废料?
迪伦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次锤打,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是个罪人,你不配得到幸福。
“你不愿意见她吗?”
忽然,平和的声音在迪伦的心底响起,让他的痛苦颤抖一顿。
“我是公平的。”
赫伯特垂眸看着这个因为痛苦而蜷缩起来的灵魂,缓缓道:“想清楚你对她的情感,做出你的决定。”
“虽然薇薇安很想见你,并已经为了这件事付出了巨大代价,但如果你不愿意与她相见,那我可以送你离开。”
“只要你开口。”
赫伯特是仁慈的。
他对这对苦命鸳鸯是一视同仁的。
如果迪伦开口,他是真的会将他送入混沌之海的——连带着薇薇安一起。
赫伯特确实已经完成了他对薇薇安的承诺,从矮人死神的手中将他夺回,让她再见他一面。
而再之后,就靠他们自己了。
赫伯特说完之后就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迪伦的回答。
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催促与怜悯,只有静静的等待。
而赫伯特说完之后,迪伦的颤抖停了下来。
“……”
他缓缓睁开眼,抬起头,看向了那道在赫伯特开口后显得更加佝偻的身影。
自己对薇薇安到底是什么情感?
“我……”
有“爱”吗?
自然是有的。
不然也不会为了爱情而私奔,甚至不惜背弃种族。
那些年在地狱被教会追杀的日子,虽然痛苦,但有薇薇安在,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那些记忆,迪伦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么,“恨”呢?
自然也是有的。
这千年来的折磨,哪有那么容易就忘记。
迪伦憎恨薇薇安。
在那暗无天日的漆黑神国中,他恨上了所有人……包括他曾经为之牺牲一切的矮人。
他恨她。
恨她让他背弃了一切,却没能陪他到最后。
恨她让他背负了千年的痛苦,让他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但最恨的,是他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无法停止想她。
迪伦不后悔曾经爱上薇薇安。
但爱上她这件事,却让他感觉痛苦。
可是……
感到痛苦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迪伦的目光越过赫伯特,落在薇薇安瘦长的身影上。
她变了。
与记忆之中的样子变得十分不同了。
曾经高大美艳的魔鬼,如今变得狼狈而虚弱,已经几乎看不出曾经的样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