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大将军府。
闽地官民上下,早已无人称其官名,私下皆尊称为徐王府。
王府占地十余亩,高墙耸峙、重院幽深,楼宇错落恢弘,规制远超寻常地方官邸。
府内常年数百甲兵轮值巡逻,岗哨密布、戒备森严,里外门禁分明,生人不得擅入,尊贵之中,更透着一层无形的禁锢。
今日恰逢大华皇帝万寿圣节,偌大徐王府亦是悬灯结彩、彩幔垂廊,红灯笼缀满庭前檐下,府内仆役往来奔走,处处张乐庆贺,一派热闹喜庆景象。
只是满堂喧嚣,终究暖不透少年王爷心底的沉寂。
庭院花下,十二岁的小妹徐月眨巴着澄澈的眼眸,歪头望着神色淡淡、毫无笑意的兄长,轻声疑惑道:“哥哥,今日人人都欢喜,你怎么不开心呀?”
软糯的童声拉回徐明成的思绪。
他抬手温柔抚过妹妹柔软的发鬓,压下心底万千心绪,温声浅笑:“小月儿乖,哥哥稍后便陪你玩耍。”
“好!”小女孩眉眼弯弯,蹦蹦跳跳转身跑开,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徐明成望着妹妹轻快的背影,心底无声一叹。
妹妹自小长于这座王府深院,十年足不出藩,不识外界风雨,不懂权力冷暖,故而始终纯粹懵懂。
可他不同。
今年十六岁的他,自六岁承袭王位,困居这座徐王府,已然整整十年。
从懵懂稚童到青涩少年,他看似坐拥闽地藩王之尊,实则与世隔绝、身不由己,日日困于高墙深院,空有王爵虚名,半点实权无有。
这份锦衣玉食、尊贵无匹的日子,说到底,不过是一场精致的囚禁。
正默然出神之际,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王爷。”
老管家躬身入内,低声禀报:“赵将军到访,在前厅等候。”
徐明成收敛所有心绪,微微颔首:“我即刻便去。”
人口中的赵将军,便是大华朝廷派驻福建的副将军赵侃。
名为辅佐军政,实则总揽闽地一切实权,监管藩府、制衡王爷、监理地方政务,是大华安插在福建的真正掌控者。
前一任监官徐武,外表冷峻严苛,心底却尚存温情,待他亦师亦父、多有照拂。
可这位赵侃截然不同。
性情刚硬刻板,行事一板一眼、公事公办,不讲私情、不徇情面,十年如一日,恪守朝廷规制,分寸丝毫不乱。
徐明成整理衣袍,稳步踏入前厅。
厅中,赵侃一身素色常服,端坐案前,神色沉静,正慢条斯理烹茶饮茶,周身气场沉稳威严。
“赵先生。”徐明成执晚辈礼,姿态恭谨有度。
赵侃抬眸微微颔首,回礼过后,开门见山,语气正色肃穆:“徐王殿下,今日登门,是有公事告知。”
“先生请讲。”徐明成肃身而立。
“卑职驻守福州、监理闽地,已近十年。”赵侃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承蒙殿下多年配合、安分守礼,闽地安稳无乱,民生富庶、百姓安居,从未生出事端。”
“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玉京中枢已有调令,下周新任官员便会抵闽接任,卑职不日便要返京复命。”
此言落下,前厅瞬间安静。
徐明成闻言,心头默然一沉,久久无言。
他早已习惯赵侃的行事风格,刻板却稳妥、严苛却守矩。如今旧人离任、新人到岗,又要重新揣摩人心、拿捏分寸,何其麻烦。
良久,他压下心绪,从容拱手:“一路保重,愿先生归途顺遂。”
赵侃望着眼前这位少年王爷,眸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郑重叮嘱:
“殿下天资聪慧、勤谨克己,实属难得。只是身居此位,最贵在始终如一、守心守度。”
“往后新任官员到任,殿下亦需守好分寸,不远不近、不偏不倚,安分守礼,方能长久安稳。”
“晚辈谨记教诲。”徐明成郑重颔首。
他心中比谁都通透。
偌大福建疆域,看似是徐王之土、王府治地,实则尽归大华掌控。
大清朝廷无力干涉,西洋列国忌惮大华兵威,只能捏着鼻子默认这既定格局,不敢有半句置喙。
而他这个徐王,自始至终,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傀儡藩王。
无兵、无权、无势,困于王府之中,锦衣玉食、虚位以待,日日混吃等死,做一个供世人观赏的太平王爷。
年少之时尚且无妨,稚童继位,朝堂对他多有宽容,些许出格、懈怠皆可包容。
可如今他年已十六,已然成年,年岁越长、羽翼渐成,只会愈发被玉京朝廷忌惮提防。
新旧交替之际,正是最该谨小慎微、表态归心之时。
心念至此,徐明成抬眸,神色恳切,郑重开口:
“赵先生。”
“晚辈今年已满十六,已然成年,到了大婚立妃之年。”
“此番先生返京,可否替晚辈向朝廷递一句陈情,晚辈的婚事,愿尽数听从中枢安排。”
赵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了然,缓缓点头。
他瞬间读懂了这位少年王爷的深远心思。
主动将婚配选择权上交玉京,任由朝廷赐婚,便是最直白的臣服示好、坦然归心。
不私结地方势力、不培植藩府羽翼,坦荡磊落,全无半分私心。
比起上一代徐王的隐忍异动、暗藏心思,眼前的徐明成,通透聪慧、知进退、懂取舍,更让朝廷放心。
“此事,卑职定会代为禀奏陛下与中枢诸公。”赵侃郑重应下。
待赵侃离去,前厅重归空寂。
徐明成独自立在廊下,望着眼前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诺大王府,高墙巍峨、庭院深深,满眼皆是盛景繁华。
良久,他轻声一叹,字句皆是满心无奈。
“好一座锦绣华堂,好一座……璀璨牢笼。”
……
一封加急电报越山跨海,自福州直抵玉京皇城中枢。
对于闽地徐王徐明成主动请婚、恳请朝廷赐婚的陈情,徐炜并未仓促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