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关乎藩王人心、闽地安稳、宗室制衡,不可轻率。他当即传令,召内阁次辅徐灿入宫共议。
徐灿既是当朝中枢重臣、执掌内阁机务,亦是皇室近支宗亲。
徐明成身为旁支徐氏藩王,家事亦是国事,于公于私,都需听一听他的看法。
徐灿展开电文,细读赵侃对徐明成十年守藩的考评评语,再看其主动请婚、尽付人事于朝廷的恭顺姿态,良久感慨出声。
“转瞬之间,这孩子竟已经十六,成年了。”
他眸光微暖,由衷赞道:“十年困居藩府,不躁不怨、安分守礼、潜心自省,比起其父,实属难得,是个可塑之人。”
徐炜闻言亦是淡淡一笑,心底颇为认可。
“昔日徐朗野心勃勃、不识天时,身居闽地重镇,手握一方沃土,却暗藏祸心、私通清庭,妄图背主反叛,最终自取覆灭。”
“倒是此子,自幼长于监视禁锢之中,却懂得审时度势、坦荡守心,知进退、懂臣服,是个通透懂事的苗子。”
二人心中皆清楚前尘旧事。
大华初创、立足婆罗洲、基业未稳之时,正是倚靠福建徐家源源不断输血,方才撑过最艰难的草莽岁月。
当年,徐炜兄弟借天地会余脉投身太平天国,借着徐朗这位“天王女婿”的身份庇护、人脉提携,方才在乱世之中得以安身立命、积蓄力量。
大华早期扩张所需的人口、粮饷、物资、银钱,大半依托福建故土输送,福建堪称大华起家的头号奶牛、立国根基。
待大华崛起、国力鼎盛,徐朗却心生异念,妄图左右逢源、割据自立,最终触犯国本,被断然诛除。
只是为保全徐氏颜面、安抚闽地人心、搪塞西洋列国舆论,徐炜并未废藩绝嗣,依旧扶持徐朗幼子徐明成承袭王位,做一名虚位藩王、安稳傀儡,维系闽地平稳过渡。
岁月匆匆,一晃十年。
“依你之见,谁家联姻最为稳妥合适?”徐炜看向徐灿,问询定夺。
徐灿略一沉吟,徐徐分析道:
“徐明成本是徐氏同源,虽隔五代,终究宗室同脉。宗室女子婚配,难免生出支脉名分纠葛,不宜。”
“国内世家大族虽多,曾氏太过煊赫,联姻恐助长外戚之势;其余士族根基太浅,又不足以安抚藩王、镇稳闽地。”
他目光笃定,出言定论:
“依臣之见,唯有河仙鄚氏最为合适。”
“鄚氏?”
徐炜微微思索,瞬间权衡通透其中利弊。
河仙鄚氏,乃是皇后鄚嫚儿母族,亦是大华开拓中南半岛最早的助力,是王朝开国从龙旧族。
鄚氏子弟分支不多、势力温和,远不如曾氏权柄滔天,在朝堂无强势话语权,在福建更是毫无半分地方根基。
将鄚氏女赐婚徐明成,完美规避了世家坐大、藩地结党、内外勾连的隐患。
与此同时,鄚氏亦是太子母族,此番联姻,便是令徐明成与东宫太子结为连襟。
既抬高了徐明成的藩王身份,给足安抚恩宠,又以皇室姻亲牢牢羁绊其身,一举两得、制衡万全。
“甚好。”
徐炜当即拍板。
“就定鄚氏。也算弥补一番徐家前尘旧功,善待故人之后。”
杀徐朗,是立国理政、铲除叛党的政治必须;善待其子、赐婚安抚,是念及旧日庇护提携、起家输血之情的帝王仁度。
公私两分,恩怨两清,方为帝王权衡之道。
心绪落定,徐炜笑着抬手,递出一份闽地财赋汇总卷宗。
“你来看看,福建一地,究竟为我大华扛下了多少基业。”
徐灿连忙接过卷宗,细细翻阅,目光扫过数据,神色骤然震动,心底震撼不已。
去年一整年,福建本土外加台湾全境,按照朝廷与地方三七分税的规制,仅上缴国库的银龙便高达七百万之巨。
全境年度总赋税,突破千万银龙大关。
区区一省之地,赋税贡献近乎占据大华全国岁入六分之一。
这尚且只是明面上的财税收入。
除此之外,福建每年向外输送的人口、优质茶叶、顶级丝绸、山地矿产、商贸物资,更是难以计数。
论实际国力贡献、造血能力,默默深耕内陆的福建一省,胜过大华所有海外殖民地总和。
良久,徐灿忍不住由衷感慨,目光炽热:
“陛下!闽地一隅尚且如此富庶,若他日我大华能尽数拿下两广、江南、乃至整个大清南方腹地……”
“届时国力暴涨,海陆并盛,不出数年,必可登临绝顶,稳居世界第一强国!”
徐炜微微点头,眼中却极为清醒,语气淡然摇头。
“国力不假,可终究是镜花水月,强求不得。”
“我大华仅占据福建一省,便已引得西洋列强咬牙切齿、百般忌惮,处处暗中掣肘。”
“若再大举北伐、蚕食大清腹地,吞并南北数省,势必触动列国核心利益。”
“英国远东亚洲舰队威压南洋,列强环伺虎视眈眈,绝不允许东方崛起一尊无敌大国。”
这也是他始终克制、暂缓北伐的根本缘由。
除却微妙的和谐之力,列强互相牵制,才是大清迟迟未被彻底瓜分的真正原因。
晚清体量太大、汉人人口亿万、地域广袤,任何一国独吞不下,列国谁都不愿让对手独占华夏沃土,只能彼此制衡、相互拉扯。
历史上甲午一战,日本吞下辽东,便遭三国干涉还辽,硬生生吐出口中肥肉;
八国联军入京,兵临帝都,最终也只敢索赔拆炮,无人敢彻底瓜分疆土、覆灭王朝。
列强博弈一日不止,大清便一日不会彻底灭亡。
大华想要逆势吞清、取而代之,所要承受的国际压力,远超任何人想象。
繁华咫尺,霸业可期,却步步皆是深渊险棋。
“该死的英国佬!”徐灿狠狠骂道:“好好的欧洲待不住,非得掺和整个亚洲的事务干嘛?”
“英国佬一日不灭,我大华的霸业一日不成。”
“大哥,大清的百姓太苦了,家乡父老也苦,都盼着咱们解放他们呢。”
徐炜笑了笑:“且忍便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大英,不会一直好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