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京畿大地暑气蒸腾,燥热难当。
毒辣的日头悬在天幕,炙烤着官道大地,路面尘土滚烫。
道路两侧的杨柳枝叶蔫垂,无半分生机,连拂面的热风都带着灼人温度。官道之上行人稀疏,三三两两的赶路者皆是步履匆匆,皆想尽快避开这盛夏酷暑。
京畿咽喉、北国第一驿——鸡鸣驿,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繁忙景象。
整座驿站以青砖夯石筑城,壁垒规整、格局森严,乃是西北入京的第一门户。天下西北各州府的公文驿报、商旅车队、官员赴任、粮草转运,尽数由此入京。日夜车马不绝、驿卒奔走不息,终年无闲时。
今日的鸡鸣驿,更是戒备森严、全员肃立。
驿丞早早带着全体驿吏、驿卒,出城数里恭立等候,躬身垂首,神色恭敬至极,不敢有半分怠慢。
远方烟尘滚滚,一列仪仗威严、甲兵整肃的队伍缓缓行来。
车帘轻挑,一身官袍的左宗棠端坐车中,面色沉稳,目光锐利如昔。
“左公!”驿丞高声行礼。
“不必多礼,入城吧。”
左宗棠微微抬手,语气平淡,目光淡淡扫过躬身相迎的一众吏役,算作回礼。
不多时,数百人的随行队伍井然有序,驶入鸡鸣驿城中。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如今的左宗棠,早已是大清擎天玉柱、镇国重臣。
自平定陕甘回乱,再到万里西征、收复新疆全境,继而顺势收回丢失数十年的外西北七河之地。
这是自鸦片战争国耻以来,大清第一次对外大胜、收复故土。
数十年屡战屡败、割地赔款的颓势,被他一手扭转,举国声威,尽归左公。
如今的左宗棠,功勋赫赫、荣宠加身。
朝廷册封一等恪靖公,赏穿黄马褂,授陕甘总督、督办新疆军务,加封太子太保荣衔。
更因其力排众议、固疆守土的万世之功,朝廷全盘采纳其策,正式设立新疆行省,定伊犁为省会,擢升百战良将刘锦棠为首任新疆巡抚,彻底将西域故土牢牢纳入中原版图。
广袤万里西北,军、政、民、财,尽出自其调度,大半疆土,形同由其一言而定。
此时此刻,左宗棠的权势、声望,朝野无人能及。
除却当年平定太平天国、力挽狂澜的曾国藩,满朝文武,无人可与其比肩。
入驻驿馆院落,晚风驱散些许燥热。
左宗棠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望着身前跟随自己十余年、转战万里的一众幕僚,温声开口:“此番万里归途,一路辛苦诸位了。”
刘典、王柏心、王加敏等一众核心幕僚纷纷拱手还礼。
待仆从退下,院落清静,刘典方才抚须沉吟,道出众人心中顾虑:
“东翁,新疆收复近两年,外西北故土归治亦已满一年。正是坐镇边陲、稳疆安民的关键之时,朝廷骤然急召您回京述职,恐另有深意。”
左宗棠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带着通透的了然。
“诸位随我多年,皆是洞明世事之人,何须多言。”
“自陕甘起兵,到收复西域,我等在西北深耕十余年。接连立下拓土复疆的不世奇功,功高难赏,自然也就功高震主了。”
一句功高震主,瞬间让院中众幕僚神色一肃,彼此对视,皆是默然。
王加敏眉头紧锁,沉声分析:“依在下拙见,两宫太后、恭亲王急召东翁还朝,名义是述职领赏,实则意在挪位削权。”
“陕甘总督、西北军务大权,怕是难以保全。”
王柏心闻言忍不住出声:“莫非朝廷要召东翁入军机处?”
话音落下,满院幕僚皆面露震惊。
大清军机处,堪比前朝内阁,乃是帝国最高中枢。
百年来不成文的铁规——非进士、非翰林,不得入军机。
左公一生,止于举人功名。
这道鸿沟,形同天堑,遥不可及。
左宗棠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随即朗声大笑,驱散院中沉郁之气。
“你们所想,我何尝不知。”
“不过,恭亲王此前已有密信送至西北。”
“王爷愿力排众议,上奏圣驾,特赐我同进士出身,同时调我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参与中枢机务。”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一众幕僚瞬间神色大喜,纷纷起身拜贺。
众人皆是左公心腹幕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左公身居中枢、位列朝堂,他们这些随幕旧人,自然能顺势而起、各得优差。
连行伍出身、纯靠战功起家的刘锦棠,都能破格官封新疆巡抚,他们这些饱读诗书、久佐军务的幕僚,未来前程,自然不可限量。
众人围坐一处,细细商议入京应对、朝堂局势、未来进退,直至夜深,方才各自散去。
三日后,浩荡行队终于抵近京师。
渡过卢沟桥,巍巍京城轮廓渐显,高耸的崇文门城楼遥遥在望,青砖城墙雄浑厚重,镇守帝都门户。
只是城门之下,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值守的八旗兵丁、税吏关差,乌泱泱一片,探头探脑、虎视眈眈。
纵使半生戎马、见惯风浪的左宗棠,见了此景,也忍不住微微蹙眉,心底一声轻叹。
“这些八旗子弟……终究是积弊难除。”
大清百年积***都城门早已成了公开敛财的私地。
九门关卡尽数由八旗把持,横行无忌、积弊深重。所谓查验行李、稽查商货,不过是借口盘剥的由头。
无国法明文、无朝廷规制,全是内务府传承百年的潜规则、陋规陋习。
但凡外地官员入京,无论是否携带商货,皆需按品级摊派缴银,明码标价、分毫不少:
知县入京二百两,知府五百两,道台一千两;
藩司、巡抚、布政使,动辄两三千两;
而总督级别的封疆大吏,入京规费高达五万两。
纵然是当年平定天下、功盖寰宇的曾国藩,数次入京,也只能忍气吞声、照数缴纳,不敢轻易开罪八旗勋贵、内务府势力。
管家站在车旁,神色忐忑,低声请示:“老爷,如今该如何?是否照例备银?”
左宗棠眼底凛然,语气刚硬决绝,带着一身铁血风骨:
“不交。”
“老夫一生从军,两袖清风,无银可给,亦不屑给!”
管家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与城门总办、帮办交涉。
领头的八旗总办见是左宗棠队伍,脸上堆起假意恭维,嘴上连连称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