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公千古!收复新疆万里故土,扬我大清国威,连西洋洋鬼子都被大人打得节节败退,实乃国之柱石!”
说罢,话锋一转,露出敛财本色:
“大人劳苦功高,自然不能与寻常总督一概而论。规矩虽在,我等甘愿为公打折,四万两即可入城。”
管家如实回禀,告知左公囊中羞涩、无银可缴。
方才还满脸敬佩的总办瞬间翻脸,勃然大怒,声色俱厉呵斥:
“没钱?”
“百年门禁规矩,岂容你随意破例!西北军费动辄千万两,朝廷耗费巨资供你平疆拓土,如今区区四万两规费都舍不得?真是吝啬至极!”
“没钱就不必入京述职!滚回西北吃沙子去吧!”
一声令下,八旗兵丁即刻列队堵死城门通道,刀枪林立、寸步不让,硬生生将堂堂一等恪靖公、陕甘总督的仪仗队伍拦在崇文门外。
数十年沙场铁血、戎马一生的左宗棠,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一股滔天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好!”
他掀开车帘,目光凛冽,声如洪钟。
“老夫倒要看看,是这百年规矩硬,还是我左宗棠的骨头硬!”
他半生掌兵、经手军费何止亿万,却分文不取、清正廉洁,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家中从无积蓄。岂能容忍这群纨绔八旗、蠹虫胥吏肆意折辱、公然盘剥!
左宗棠当即传令,队伍就地驻扎,不入城、不退让、不妥协。
堂堂柱国重臣,绝不向陋规恶俗低头。
一时间,左公滞留崇文门外、拒缴城门陋规、与九门八旗对峙的消息迅速传遍京城。
无数官员、乡绅、权贵纷纷前来劝解调停,皆被左宗棠一一婉拒,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双方僵持数日,朝野震动、满城热议。
内务府、八旗勋贵骑虎难下,两宫太后、恭亲王亦知晓事态始末,无可奈何。
最终,恭亲王奕訢只得入宫面见两宫,恳请特旨豁免。
皇室下特旨,特免左宗棠入京城门规费,破例开恩。
这场震动京师的城门对峙风波,方才落幕。
耽搁数日行程,左宗棠方才整肃仪仗,缓缓入城,奔赴宫中觐圣。
养心殿内,光绪帝端坐御座,年岁尚幼,仅依礼制例行召见、温言慰勉,并未多言。
真正的朝对、问询、慰勉、制衡,尽在珠帘之后的两宫太后。
隔着一层通透珠帘,慈安太后望着下方躬身立着的左宗棠,语气温和慈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动容。
“左卿万里西征,收复新疆、克复外西北,为国拓土、为君分忧,劳苦功高。”
“有卿如此柱国,稳住大清万里疆土,哀家心中甚慰。”
“便是先帝在天之灵,亦当倍感慰藉。哀家他日百年之后,入见先帝,也终有颜面可对列祖列宗。”
殿中肃穆沉凝的气氛,许久方才缓缓散去。
左宗棠躬身退离养心殿,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却心知这场回京述职,真正的戏肉,方才开场。
果不其然,出宫未久,恭亲王奕訢便遣人传帖,邀他赴王府私宴小叙。
王府雅室清幽,珍馐陈列、清茶温酒,无朝堂百官旁听,只剩二人相对而坐,最适合说透台面之下的私心算计。
酒过三巡,气氛渐缓,奕訢终于放下闲谈笑意,缓缓切入正题。
“左大人适才也亲耳听闻,太后对你器重至极,朝野上下,无人能出你右。”
他端着茶盏,语气平缓,字字暗藏深意:“西北七河之地,荒漠苦寒、人烟稀少,终究是祖宗故土。你万里远征、浴血收复,为大清稳住北疆门户,实属不世之功。”
话音一转,话锋骤然锐利:
“可福建,与西域荒漠截然不同。”
“八闽大地,依山濒海、商贾云集,千万生民栖居其间,物产丰饶、财税充盈。一地赋税,抵得上西北数省之和。论富庶、论根基、论对大清的紧要程度,十块七河之地,也比不上一个福建。”
说到此处,恭亲王终于图穷匕见,眼中精光微露,道出朝廷此番急召他回京的真正目的。
“如今的左大人,威名震中外,连沙俄强虏都被你逐回塞外、割土求和。”
“区区一隅福建,被那依附南洋的割据势力占据,想来以你的本事,收复闽地,应当是易如反掌吧?”
听闻此言,左宗棠心中豁然通透。
一瞬间,所有的疑点尽数解开。
为何刚刚立下复疆大功、坐镇西北维稳的自己,会被朝廷急急召回京师?
为何两宫太后温言抚慰、极致恩宠、破格赐功?
根本不是单纯的嘉奖述职,而是朝廷想借自己的百战威名与西北精兵,替大清收回福建。
左宗棠心底哭笑不得。
朝堂诸公,当真是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那盘踞闽地的势力了。
而且,这又何尝不是一场驱狼吞虎?
他放下酒杯,神色骤然郑重,再无半分松弛,正色肃言:
“王爷,西域与闽疆,看似都是外据之地,实则天差地别,完全是两码事。”
奕訢微微挑眉,略带不以为然:“左大人过虑了。沙俄虎踞北疆数十年,兵甲强盛、凶悍善战,你尚且能一战破之。区区东南一隅割据,号称‘短毛’,难道还比西洋沙俄更难对付?”
“王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左宗棠眸光沉凝,条理清晰,字字铿锵,点破关键要害:
“沙俄虽强,终究是内陆陆权之国。其举国精锐尽在骑兵,无坚船、无巨舰、无远洋水师。我大清与沙俄争锋,只在陆地厮杀,无后顾之忧,京师无险、海路无忧。”
“可大华短毛截然不同。”
“彼辈起家南洋,数十年深耕海疆,手握亚洲第一水师,舰船林立、海路四通八达。”
“我大清若贸然兴兵攻闽,便是彻底撕破脸皮,与其全面开战。”
左宗棠语气愈发凝重,道出最致命的危机:
“一旦开战,彼水师不必争夺陆地城池,只需封锁南洋航道、截断我大清海运漕路。”
“更可直接北上,兵临渤海、直抵天津卫,剑指京畿、威胁帝都!”
“届时沿海数省烽烟四起,国门洞开,京师震动!”
“这等倾覆社稷的天大风险,岂是平定内陆荒漠、驱逐沙俄骑兵所能相比?”
一席话说罢,满室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