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恭亲王府,车马辗转入城。
一路之上,左宗棠端坐车中,面色沉凝,一语不发。方才王府私宴之中,奕訢暗藏的算计、朝廷暗藏的心思,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口,沉甸甸令人窒息。
车马最终停在贤良寺门前。
自入京以来,他便居于此寺。无府邸铺张,无京官排场,清灯古刹,权作朝堂栖身之所。
寺内,一众心腹幕僚早已彻夜等候。
众人见左宗棠归来,神色阴沉凝重、眉宇含郁,皆是心头一紧,无人敢贸然开口,只屏息凝神,紧随其后步入书房。
灯火摇曳,窗门紧闭,隔绝了外界喧嚣,也锁住了一室压抑。
沉默良久,刘典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语气满是寒心与愤懑:
“大帅,今日恭亲王之言,绝非他一人之意,这是两宫、中枢、整个朝廷的统一心思!”
“您西北建不世之功,声望震彻中外,湘军、楚军百战精锐天下无双。朝廷赏无可赏、功高难安,如今便是典型的养鹰反噬、以功制衡!”
“朝廷是想借福建战事,以短毛之手,明目张胆削弱我湘军底蕴!”
众人心中皆通透无比。
世人多称左宗棠麾下为楚军,自成一脉、独树一帜。
但归根结底,军中绝大多数将领、营官、士卒,皆出身湖南旧系,根在湘军。虽换主帅、改名号,骨子里依旧是湘乡子弟、百战旧部。
朝廷忌惮湘军势大、地方权重,早已蓄谋已久。
一旁的王加敏更是愤懑难平,直言痛斥,毫不掩饰心中怒火:
“什么收复闽疆、为国复土,全是冠冕堂皇的假话!”
“此战,赢,则我湘军血战损耗、精锐折损,实力大削;败,则朝廷顺势追责打压、卸磨杀驴!”
“福建得失从来无关紧要,削弱咱们,才是朝野诸公的真正目的!”
“当年淮军入朝作战,屡屡败绩、损耗惨重,朝野心知肚明南洋短毛实力强横,却偏偏装聋作哑,如今刻意逼迫我湘军南下攻坚,何其歹毒!”
一句怒骂落地,满室无人反驳,只剩沉沉寒意。
众人积压多年的怨气,一朝尽数爆发。
自平定太平天国,天下底定之后,清廷对汉人强军的猜忌与打压,从未停歇。
曾国藩鞠躬尽瘁、功盖天下,最终封侯止步,无缘王爵;
湘军百战平乱、挽救社稷,事后被强行拆分、裁撤打压;
反而扶持淮军制衡湘系,刻意制造地方督抚相互牵制、彼此制衡的格局。
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莫过于此。朝堂权术凉薄,从来无半分情义可言。
“够了。”
左宗棠抬手沉声制止,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历经风雨的沉稳与无奈。
“我湘军子弟,十余年转战陕甘、勘定西北内乱、收复万里疆土,披霜露、踏黄沙,为国戍边、为民平乱,功在社稷、无愧天下,纵然血染沙场,亦是死得其所。”
“可若沦为朝堂权争的棋子、朝廷制衡的炮灰,白白折损百战精锐,为人作嫁,老夫绝不答应!”
一语落地,众人心中稍稍安定。
其实,所有人心底都藏着一句未曾言说的隐情。
众人西征数年、收复西北,看似是清廷坐镇中枢调度全局,实则远在南洋的大华短毛,给予的支持远超京城朝廷。
数年之间,大华源源不断提供低息洋款、新式军械、海外情报,暗中输血支撑西征大业。
反观大清中枢,只会苛责催战、空喊大义,钱粮军械处处掣肘。
更关键的是,浙省本是湘军战后经营的自留地,富庶安稳、财赋充足。
倘若朝廷强令南下伐闽,战场耗银无数、军需粮草浩大,最终依旧是浙省一地出钱、湘军一系出力。
朝廷空口传旨、坐观成败,不费一兵一卒、一分一银,便可坐收渔利、坐看湘闽两败俱伤。
何其不公!
众人纷纷上前,再三恳切劝谏,恳请大帅务必强硬回绝。
恭亲王此番试探只是开端,今日退让半步,来日朝廷必然步步紧逼、层层施压。唯有断然拒绝、不留余地,方能保全麾下将士、保全湘系根基。
众人陆续告退,书房之中,唯独一人缓步留步。
来人一身锦缎长衫,眉眼精明干练,正是胡光墉,胡雪岩。
身为淮军体系出身、兼襄佐楚军后勤的红顶巨贾,执掌天下商路财脉,是晚清独一无二的钱袋子。
左宗棠素来胸襟开阔,无寻常士大夫鄙夷商贾的迂腐偏见,对胡雪岩多年筹饷助战之功极为赏识。
见他留步,左宗棠神色稍缓,抬手笑道:“雪岩,坐。”
“谢大帅。”
胡雪岩从容落座,眉眼带笑,由衷恭贺:“恭喜大帅回京入枢、执掌中枢,自此位列军机、身当中堂,荣宠无双!”
左宗棠闻言摇头失笑,眼底尽是淡然:“不过虚名罢了。”
他神色诚恳,郑重说道:“西北大捷、收复故土,看似是前方将士浴血拼杀之功,可你在后方数年筹措巨款、转运粮草、采买洋械、周旋洋商,居功至伟。”
“本帅已然向恭亲王禀明你的功绩,朝廷下旨之后,当赐你布政使衔、二品顶戴,特赏黄马褂。”
这等荣宠,是天下商人梦寐以求的极致殊荣。
胡雪岩闻言大喜过望,当即离座跪地,叩首谢恩,语气真挚恳切:“卑职多谢大帅提携!此生追随大帅,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起来吧。”左宗棠伸手将他扶起,温声道:“你我共事多年、休戚与共,皆是一体同仁,无需如此多礼。这份荣光,属于你,也属于所有幕后操劳之人。”
胡雪岩心中滚烫,感激万分。他稍一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叠叠叠整齐厚实的银票,双手奉上。
“大帅初入中枢,京城交际繁杂、应酬无数、人情开销巨大,久居寺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点微薄心意,还请大帅笑纳。”
左宗棠低头扫过,一张张皆是足额万两银票,足足四五十张,堆叠厚重,数额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