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坦然收下,随手挪至案后,毫无推脱之意。
身居军机、位列宰辅,京中处处要用钱,人情往来、打点周旋,无一不需银钱支撑。
他一生清廉、两袖清风,此番馈赠,正是雪中送炭。
更重要的是,他受之心安理得。
这些年来,他赋予胡雪岩的特权,早已价值连城:
执掌江浙赣三省藩库公库出纳大权,总领浙江全省钱粮军饷,独揽西征洋款、军械采买全权;垄断江南茶叶、生丝出口贸易,独吞万里商利。
一年营收何止百万,这份权柄与商机,远超眼前数十万两银票。
心绪稍定,左宗棠抬眸看向胡雪岩,沉声发问,直击要害:
“你久居浙省、深耕东南商路,闽地虚实,你最清楚。如实告知我,如今福建局势、短毛战力,究竟如何?”
胡雪岩心中一凛,瞬间明白大帅顾虑,不敢有半分隐瞒,收敛笑意,正色禀报道:
“大帅,闽地看似安守一隅、偃旗息鼓,实则根基深厚、军备强悍,万万不可轻敌。”
“据卑职多方打探,其麾下常备兵马足足十万之众,全员配齐西洋快枪、新式火炮,军械精良远超大清绿营,堪比我西征精锐。军中各级将官,尽数出身大华嫡系,久经战阵、战法先进,绝非闽省旧军可比。”
“陆路天险仙霞关,乃是入闽咽喉,早已被对方重金修缮,全用西洋水泥浇筑要塞、堡垒林立、壕沟纵横,地利尽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更可怖的是水师!”
胡雪岩语气愈发凝重:“彼辈盘踞南洋数十年,深耕海疆、掌控海路,福建近海舰队船坚炮利、体系完备。相较我大清残破老旧、废弛已久的水师,只强不弱,天差地别。”
左宗棠静静听着,微微眯起双眼,神色平静,无半分恼怒,心底却早已百转千回。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朝廷心怀鬼胎、刻意驱狼吞虎,想借他之手收复闽地、坐收其利,再顺势削弱湘系兵权。
他心中万般不愿,被朝堂权术利用、沦为棋子。
可心底深处,终究绕不开家国大义、社稷体统。
福建,乃是华夏东南门户、中土故土,千万汉民栖居,自古便是中华疆土。
任由海外割据势力长期盘踞中土藩疆、割裂版图,置朝廷威严于何地?置华夏正统于何地?
他身居中枢、身担社稷重任,于公于私,都无法坐视不理。
纵然知晓是算计、是陷阱、是消耗,他依旧别无选择。
正如当年淮军入朝,明知艰难、明知损耗,却依旧义无反顾。
大义在前,纵然被他人算计利用,亦只能迎难而上。
……
大华皇帝万寿节盛大庆典落幕未久,四海藩属、列国进贡的贺礼陆续抵京。
其中远渡重洋、姗姗来迟的英藩贡品船队,历经万里海路颠簸,终于驶入玉京港口。
此番延误,皆因近期南洋海域风浪汹涌、飓风频发,船队被迫数次停泊避险,耽搁了不少时日,直至节庆落幕方才顺利抵京。
贡品尽数送入皇城御苑,一经开箱卸笼,满园内侍宫人、随驾宗室皆是耳目一新、惊叹连连。
非洲蛮荒异域的珍禽异兽,尽数陈列眼前:体型庞大、步履沉稳的非洲巨象,鬃毛威猛、气势凛然的雄狮,身形修长、姿态奇异的长颈鹿,皮甲厚重、憨态十足的犀牛……
种种中土从未有之异兽,形貌迥异、诡奇壮阔,瞬间吸引了宫中一众皇子公主、宗室幼辈。
一群孩童簇拥围栏,指指点点、欢声不绝,眼神满是新鲜好奇,围着异兽久久不肯离去,御苑之内一片鲜活热闹。
徐炜立在廊下,静静看了片刻孩童嬉闹、异兽踱步的景象,神色平淡,并未有太多新奇之感。
于他而言,区区珍禽异兽,不过是藩属讨好圣驾的寻常贡品,不足为奇。
他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太子徐乾灏,缓缓开口:
“宫中豢养这些异兽,常年耗费粮草人力、消耗巨量公帑,仅供皇家私赏,太过浪费。”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朕命你即刻牵头,在京筹建一座皇家动物园。园区规制不需奢靡,务求规整稳妥,对外设低廉门票,供京城百姓、士子商贾入园观赏。”
“所得票款,尽数用于异兽饲养、园区修缮,以园养园,不耗国库公财。”
徐乾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立刻躬身领旨。
又是一桩全新的督办差事落到自己肩上,他心中毫无怨言,反倒愈发干劲十足。父皇每一次放权指派,都是对他储君能力的打磨与历练。
待太子领旨退至一旁,徐炜目光一转,落向一旁侍立的三子——成王徐乾俶,语气陡然转为肃穆。
“老三,你原定何时动身前往阿曼就藩?”
成王徐乾俶闻言连忙上前躬身,老老实实回话:“回父皇,儿臣计划来年正月过后,整装启程,赴阿曼就藩理政。”
“太晚了。”
徐炜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与敲打。
“你大哥远赴英藩蛮荒之地,白手起家、开荒拓土,短短时日便硬生生打下数百万里基业,为大华稳固西洋藩土、开拓海路商权。”
“你大哥在外披荆斩棘、夙兴夜寐、为国拓疆,你反倒安居京城、终日闲散享乐,贪恋皇城安逸?”
语气落下,不容置喙。
“不必等到来年正月。”
“今年中秋过后,即刻动身前往阿曼就藩。”
“阿曼局势错综,部族林立,地方极为复杂。到任之后,勤政务实、安稳治藩,不许懈怠、不许偷安,好好做事!”
成王徐乾俶连忙躬身俯首,连连遵旨,不敢有半句辩驳。
只是垂首的瞬间,心底满是无奈苦笑。
大哥啊大哥!
你在外建功立业、做得太过出色,风光无限,倒是苦了我这个弟弟,被父皇拿来比照催逼,连最后这点京城安逸日子都留不住了。
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