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四名皇子退出殿外,徐炜望着空旷的廊下,暗自摇头,心底生出几分唏嘘。
“且看后续历练成效,但愿不曾彻底养废。”
为人父者,终究难逃偏心二字。
太子、英王、成王、韩王这四位年长皇子,是他早年登基、初为人父时用心栽培的子嗣。
那时候他精力充裕,事事亲力亲为,陪伴教导、打磨心性、传授治国之术,投入的心血最深,父子情分也最是厚重。
至于后续诞下的一众皇子,他常年操劳国事、经略四海,终日忙于开国拓土、制衡列国,与诸子相见甚少。
有些年纪最小的皇子,一年难得见他几面,亲近程度,甚至不如他自幼养在身边的猎犬。
也正因如此,他对这批皇子向来只是常规教养、按例栽培,从未寄予过高期许。
可今日一见,差距一目了然。
论学识深浅暂且不论,单是眼界格局、精气神与韧劲,这几人便远不如前头四位兄长,满身富贵慵懒,全无皇家开拓进取的锐气。
“只知闭门读书、困于深宫,终究是纸上空谈。”
徐炜心中了然,皇子成长,重在实践、重在磨砺,绝非死读书所能造就。
他心中渐渐敲定一桩长远制度。
要立一套完备的皇家培养体系,让后世皇子皇孙皆可循制成长、流水线甄别:
天赋卓绝、心性坚韧者,远赴海外就藩,镇守一方疆土;资质平庸、心性安逸者,可留居京畿,或是安守新西兰封地,一世安稳无忧。
纵使能力寻常,至少也能绵延皇室血脉、开枝散叶,杜绝日后如东瀛皇室那般人丁凋零、几近绝嗣的窘迫隐患。
大华现行皇统继承,承袭大明古制。
父死子继,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嫡系绝嗣方行兄终弟及。
这套制度稳固正统、少有大乱,也正因如此,庶长英王天资卓绝、堪当大任,便远赴非洲就藩立国;嫡子稳重端方,便稳守东宫储位。
可徐炜深知,明制虽稳,却依旧留有漏洞,极易滋生宗室争议、朝堂纠葛。
想要万世无争,还需借鉴西洋规制,订立清晰、固定、无可钻营的继承顺位序列,从根源杜绝一切觊觎与纷争。
事关皇统传承、宗室规矩,徐炜素来不假外臣、不议于内阁,只与至亲胞弟徐灿私下斟酌。
不多时,徐灿自内阁匆匆赶来御书房。
听完兄长所思所想,他眸光微亮,瞬间领会其意:“皇兄是想效仿西洋典制,明确皇家继承顺位,彻底杜绝争储隐患?”
“正是。”
徐炜神色郑重,颔首道:“国本继承,乃是社稷根本,容不得半点模糊、半分侥幸。”
“你看清廷乱象,同治驾崩之后,慈安、慈禧两宫太后为把持权柄,执意拥立幼帝光绪临朝,后宫干政、皇权旁落,朝野动荡数十年,贻害无穷。”
满清一代继承规制,本就漏洞百出、全无章法。
皇太极武力夺权,顺治受制于多尔衮、形同傀儡,康熙继位不过是侥幸躲过天花;雍正苦心创立秘密立储,看似完善,依旧难逃乱象——嘉庆是太上皇禅位,道光继位时先帝遗诏离奇失踪,最终由太后与群臣强行拥立;同治更是独子继位,却英年早逝、一脉绝嗣。
代代混乱,步步隐患。
徐灿闻言深以为然,郑重附和:“满清乱象,确实该为我大华永世借鉴。”
他稍作思索,又谨慎进言:“只是继承序列不宜过繁。欧洲列国动辄数十上百顺位,徒增纷乱、滋生野心。依臣之见,只定前十顺位足矣,少则安稳,多则生乱。”
“此言甚是。”徐炜点头。
顺位过多,人心浮动,只会给旁人滋生妄念,徒增朝堂纷扰。
“除此之外,顺位序列当一年一核、逐年更新。”徐灿补充道,“东宫正值盛年,日后子嗣绵延,补足前十顺位,并非难事。”
“但愿如此。”徐炜轻叹,“他尚且年轻,皇室人丁,自然越兴盛越好。”
关于幼主临朝的隐患,徐灿思忖片刻,终究未曾多言。
自宋明之后,科举鼎盛、文臣制衡体系成熟,早已无权臣篡位的土壤。
纵使偶尔幼主登基,也不过权柄暂寄,绝难动摇国本根基。
尤其是内阁制的成熟,让这样的权臣都难以出现。
毕竟相较皇位继承混乱、宗室厮杀,这点隐患不值一提。
谈及诸子近况,徐炜神色复归严肃。
“成王几人历经打磨,已然成才,堪当重任。反观越王、郑王几辈,终究太过安逸,略显不成器。”
“如今乃是大争之世,列国竞逐、四海未定,皇家子嗣绝不能困居京城、坐享富贵、形同圈养。必须历经风霜、实操历练,方能撑起皇室基业。”
“朕要定下一套铁规,世代沿用,栽培后世所有皇子皇孙。”
徐灿略一沉吟,从容献策:“皇兄可沿用旧法,英王、成王等人便是最好佐证。”
“令所有皇子先入十三衙,隐姓埋名历练数载,洞悉实务、体察民情;随后外放地方任职,亲历吏治民生;最后朝廷设专项任务层层考核,贤愚优劣,一望便知。”
“是骡子是马,遛上一圈,真假才干根本无从遮掩。”
“说得好。”
徐炜欣然颔首。
他从不苛求皇子事事亲为、天赋绝世。
纵使有幕僚辅佐、谋士献策,只要皇子肯虚心纳谏、知人善用、愿意躬身做事,便算是可塑之才。
而且,在这套层层考核、全程监督的体系之下,任何慵懒懈怠、弄虚作假之辈,都绝无蒙混过关的可能。
御书房内静悄悄的,灯火摇曳,映得殿内光影沉沉。
徐灿立在一旁,目光微凝,望着正在思索国事的徐炜,嘴唇动了数次,终究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我兄弟私下对议,哪里需要这般拘谨?”
徐炜见他吞吞吐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开口催促:“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