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皇兄明示,徐灿这才敛尽犹豫,神色陡然郑重,躬身进谏。
“皇兄,臣弟斗胆直言,我朝现行的宗室封爵制度,看似恩厚,实则暗藏巨大隐患,若不及早更正,日后必成帝国大患。”
“如今英王、成王等远赴海外就藩的皇子,成年即封亲王,本是皇兄酬其拓土之功。
可依现行规制,亲王嫡子世袭,其余子嗣却无规定,是封郡王,还是任其自生自灭?
如今,东宫的诸子都已经封了郡王,难道其余亲王之子,也要封郡王不成?”
“陛下,前明末年,天下半数钱粮,不足以供养臃肿宗室,拖垮国库、耗竭民生,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大华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这番话,如惊雷入耳,瞬间点醒了徐炜。
此前他大肆分封诸子亲王爵位,心思极为简单纯粹。
诸子远赴非洲、南洋蛮荒远土,跨海镇疆、为国屏藩,历经风浪艰辛,封亲王是实至名归。
且他素来以为,远赴异域就藩的皇子,自有藩国属地供养,其后代承袭爵禄、开支用度,皆由藩国承担,无需中枢国库负担。
可他唯独忽略了一类人。
并非所有皇子,都有志开疆拓土、立志镇守远藩。
如郑王、越王、陈王、薛王四人,久居深宫、养尊处优,无心风霜、无意打拼,只求安居中原、安稳度日,压根不会远赴海外就藩。
这般皇子,若依旧按旧制封亲王、世袭罔替,无需劳作、无需建功,子子孙孙代代承袭爵位、年年支取国帑,长久累积,便是天大的窟窿。
徐炜越想,心中越是通透。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逃不过这个怪圈。
宗室一旦彻底安逸,无事可做、无责可担,唯一的营生便是繁衍生息。人人安居富贵、年年开枝散叶,宗室人口呈几何倍数暴涨。
前明如此,满清更甚。
满清不仅世代供养数万宗室,还要常年兜底八旗子弟的铁杆庄稼,层层冗费压得朝廷喘不过气,拖得吏治腐朽、国力空虚。
可最讽刺的是,历代帝王嫡系主脉,锦衣玉食、坐拥极致荣华,反倒子嗣愈发凋零、人丁日渐稀薄。
反是那些闲散旁支宗室,无责无压、安逸度日,生生不息、代代繁衍,最终拖垮整个王朝。
“难怪郑王几人年少慵懒、不思进取。”
徐炜心中豁然明悟。
终究是爵位来得太过轻易,荣华富贵与生俱来。
小小年纪便身居王爵,一生富贵早已敲定,无需拼搏、无需历练,自然沉溺安逸、贪图享乐,磨平了所有锐气与上进心。
一念至此,徐炜猛然拍掌,神色笃定。
“阿灿,你今日之言,一针见血,救了大华万世基业!”
“宗室封爵之制,必须提前改制、严加约束。若一味施恩、不加限制,放任宗室世袭泛滥,不出百年,必成掏空国库、拖累社稷的沉疴巨弊。”
徐灿闻言心头一松,暗自庆幸皇兄开明纳谏,并无刚愎自用之态。
徐炜起身离座,在御书房中缓缓踱步,脑中梳理唐、清两代宗室制度的优劣利弊,取长补短、权衡推演,很快一套全新的宗室爵制,在心中成型。
“朕决意改制,废除皇子无条件超封、世袭罔替的旧规。”
“从今往后,我大华宗室实行累进晋爵、逐代降袭之法。”
“皇子刚行冠礼、未有功绩者,仅封县公;步入仕途、历经历练、小有治绩者,可晋郡公;再立实务功勋、堪当重任者,擢升国公;唯有拓土守疆、功勋卓著、能镇一方的皇子,方可依次晋封郡王、亲王。”
“宗室定五等爵序: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
“袭爵规矩,代代递减。亲王传子降一等,层层递降,直至县公为止,永世不再降黜,以此保底嫡系血脉,世代奉祀宗庙香火,保皇族主脉不绝。”
“除每代嫡长子按规制袭爵之外,其余庶子、次嫡子,仅授终身爵士荫衔。若无实打实的治国、拓土、治军功勋,终生不得晋封实爵、不得领取世袭俸禄。”
他特意郑重补充:“这套宗室专属爵制,独立运行,与外朝文武勋贵、军功爵位两套体系彻底分割,互不干涉、互不重叠,杜绝权责混乱、爵位泛滥。”
新规用意,直白通透。
朝廷只保历代皇子嫡系主脉永续传承、香火不绝。
譬如郑王一脉,若后世子孙无人建功立业,数代降袭之后,最终保底县公,守住主脉基业即可。
而同一血脉衍生的旁支、庶支子弟,再无世袭特权。
唯有嫡长一脉可世代袭爵,其余子弟仅凭祖上余荫得一纸爵士虚名、些许家产,再无朝廷兜底供养。
一切前程,全凭自身本事。
徐灿静静听完整套全新规制,心底阵阵震动,只觉此法严苛至极,远超历朝历代。
清代宗室纵使无功,旁支子弟尚能获封辅国公、镇国公,好歹有世袭爵位、朝廷禄米傍身,一生衣食无忧。
可大华这套新规,近乎绝情。
除嫡系主脉得以保全,所有旁支、庶出子弟,若无功绩,仅剩终身虚名,再无半分世袭特权与固定俸禄。
皇兄此举,根本不在意宗室旁支兴衰,只求皇族正统主脉代代绵延、江山基业稳固。
怔愣良久,徐灿终究忍不住轻声劝谏:
“皇兄,此法规制森严、取舍决绝,对宗室子弟而言,未免太过残酷。”
“乱世立恩,治世立规,大争之世,何来无功之福?”
徐炜脚步一顿,眼神沉稳冷冽,毫无半分松动。
“但凡皇室子弟,肯远赴藩疆、吃苦耐劳、自力打拼,凭本事建功立业,朕依旧不吝公侯厚爵、万世基业。”
“可若是自幼养尊处优、贪图安逸,一生庸碌无为、不思进取,只想着躺平享福、耗食国库,那他们的子孙后代,凭什么让天下百姓世代供养?”
“自己不肯奋进,便自食恶果。”
“皇室闲人,朝廷不养,国库不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