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五等降袭爵制一经颁行，朝野内外风波渐起，后宫之中更是掀起不小的震荡。
早年便已受封亲王的郑王、越王等人，暗自抚胸庆幸。
他们爵位已定、名分早立，新制虽严苛，却影响不到自身，只当一场前车之鉴。
可那些正值年少、即将迎来首次封爵的皇子们，却个个心生不满，私下里抱怨连连。
风波最先从坤宁宫传开，皇后鄚嫚儿对此尤为介怀。
她膝下长子乃是当朝太子，地位稳固，本无需忧心。
可二儿子今年刚满十六，方才行过冠礼，她正忙着为儿子挑选名门贵女、筹备婚事，满心盼着爱子承袭亲王爵位，安稳富贵一生，新的宗室规制却骤然下达，犹如一盆冷水浇下。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鄚嫚儿怀抱着年仅两岁的嫡孙，一边轻轻逗弄，一边眉宇间满是愤懑，忍不住低声抱怨：“好好的规制，无端闹出这般变故，实在让人费解。”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二儿子，语气越发心疼：“你弟弟自幼苦读诗书，规行矩步，眼看就要择妃成家，到头来原定的亲王爵位凭空落空，反倒要从低阶爵位做起，其间差距，何止天差地别。”
太子妃李氏端坐一旁，面带温婉笑意，只是垂眸不语，静静陪着皇后发牢骚。
太子徐乾灏端着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听着母后句句偏袒幼弟，只得温声劝慰：“母后切莫动气。父皇定下新规，并非全然堵死前路，弟弟若是愿意远赴海外就藩、镇守藩国，凭功绩至少也能晋封郡王，并非再无晋升之机。”
“万万不可！”
鄚嫚儿当即脸色一急，连连摆手，语气坚决，“你弟弟自小长在深宫，锦衣玉食惯了，哪里吃得了半分苦楚？非洲蛮荒遍地，南洋瘴气丛生，虫蛇肆虐、疫病横行，疟疾、黄热病更是防不胜防，让他去那种地方，我如何能安心？”
一旁的皇九子徐乾俦闻言，忍不住上前一步，少年眉眼带着几分倔强：“母后，儿臣离宫修习已有数年，寻常辛苦尚能支撑，并非那般娇弱。”
“你才多大年纪，也敢妄言吃苦？”鄚嫚儿板起脸训斥一句，随即又软了语气，满眼皆是宠溺，“天下万国，唯有京畿玉京最为安乐稳妥。你便留在玉京，有你太子兄长照拂，一世安稳无忧，远比远赴险地要强上百倍。”
听着母后句句偏袒幼弟，徐乾灏心中不免泛起一阵酸涩。
民间常言“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放在皇家亦是同理。
他身为储君，自幼便被严加管教，一言一行皆要恪守礼法，扛起国本重任。
母后待他唯有期许与约束，这份毫无保留的疼爱与纵容，他自小到大，从未在自己身上体会过半分。
鄚嫚儿见长子沉默，便转头看向他，开口征询意见。
太子妃李氏见状，连忙柔声出言打圆场：“母后息怒，二弟年纪尚轻，婚配、历练本就不急，少说也要三五年光景，不必急于一时。何况母后身居中宫，有您照拂，二殿下的前程爵位，自然不会受委屈。”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给了台阶，又顺了皇后心意。
鄚嫚儿闻言，脸上的郁气散去大半，含笑点头：“你说得有理，倒是我太过心急了。俦儿乃是嫡出皇子，身份尊贵，岂能真让他受了委屈？”
怀中幼孙似是听懂了亲昵话语，小手拍打着玩具，咧开嘴露出一口乳牙，咿咿呀呀地唤道：“祖母，祖母！”
“哎哟，我的乖孙儿！”鄚嫚儿瞬间喜上眉梢，所有烦闷一扫而空，满心满眼都是怀中孩童。
方才满殿的怨怼气氛烟消云散，坤宁宫重又变得笑语融融，一派天伦之乐。
后宫各处殿宇，此刻亦是百态丛生。
诸位嫔妃听闻新规，有人忧心自家孩儿前程，有人暗自盘算利弊，神色或喜或忧，各怀心事。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帝王此举太过凉薄，对待血脉子孙竟如此严苛无情。
风声传入御书房，徐炜听闻后宫种种议论，神色平淡，不置一词。
身居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私情本就要为社稷大局让步。
何况他常年忙于朝政、经略四海，与诸多年幼皇子本就相处寥寥，父子情分本就淡薄，自然不会因旁人议论便动摇国策。
流言蜚语终究掀不起风浪，议论声中，大华第三批皇子封爵大典如期举行。
前两批封爵各有规制：第一批英王、太子、成王、韩王，皆是早年立下名分的年长皇子，尽数晋封亲王；第二批越王、郑王、陈王、薛王四人，亦按旧制封王。
如今轮到第三批，受封者皆是年满十四岁的八位少年皇子，全数依照新颁宗室爵制执行。
最终册封旨意逐一颁下：
皇九子徐乾俦，封梁郡公；
皇十子徐乾琛，封陈郡公；
皇十一子徐乾瑾，封鲁郡公；
皇十二子徐乾铄，封谯郡公；
皇十三子徐乾隅，封沛郡公；
皇十四子徐乾珣，封淮郡公；
皇十五子徐乾钊，封宁郡公；
皇十六子徐乾玙，封燕郡公。
按照新定俸禄规制：县公年俸八百石，郡公年俸一千石，国公一千八百石，郡王三千石，亲王五千石。
众人心中了然，皇帝终究还是留了情面。
依照新规，初封本应为县公，如今特意抬升一级，尽数封为郡公，既严守了新法框架，又酌情施恩，也让一众少年皇子与后宫众人容易接受几分。
册封八位皇子之后，徐炜并未就此停手，紧接着又下旨册封皇孙，进一步明确宗室亲疏。
太子徐乾灏膝下二子同步受封：嫡长孙徐元晟，册为长乐县公；庶子徐元珩，册为安康县公。
嫡庶有别、亲疏远近，在两道册封旨意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皇子、皇孙的名讳，皆取自早年定下的宗室辈分诗——乾元启运，景福维祺。
乾字辈为当朝皇子，元字辈则为皇孙，辈分井然，代代相传。
至于朝野间不少人提议早早册立太孙一事，徐炜也自有考量。
眼下两位皇孙年纪尚幼，皇家子嗣最难过的便是夭折一关，按照宫中旧例，需年满十二岁，度过幼龄多疾的阶段，方能议及储嗣相关大事。因此立太孙之事，暂且按下不提。
一套完整的宗室爵制与传承秩序，就此稳稳落地。
……
一众皇子皇孙的册封事宜尘埃落定，徐炜便不再过问后续琐事。
皇后与后宫诸位嫔妃仍不死心，接连寻机入宫求情，希望能为自家子弟抬升爵位、多加恩赏。
可徐炜心意已决，郡公便是此次新制下的最终底线，任凭众人软磨硬泡，他始终寸步不让，态度坚决。
朝堂诸事按部就班运转，片刻后，内阁首辅曾柏神色凝重地步入殿中，躬身启奏，带来一则噩耗。
“陛下，前次辅哈恩老大人病逝，享年七十二岁。”
听到这个名字，徐炜先是微微一怔，神色间泛起几分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