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哈恩入仕大华朝堂已有一十四载，八年前才告老致仕，归府安养。
回溯过往，此人本是布鲁克王国的股肱重臣，后来诚心归附，效力于自己麾下。
身为朝中异域文臣的领袖，哈恩半生勤勉奉公，恪尽职守，数十年如一日操劳政务，立下不少功劳。
尤其在邦交往来、涉外事务上，他凭借阅历与见识多方斡旋，为大华化解诸多难题，贡献良多。
当年他致仕还乡之时，徐炜感念其劳苦，特意下旨晋封他为一等当涂子，以示帝王恩眷，荣宠一时。
“七十二岁……也算得高寿了。”徐炜缓缓轻叹，平复心绪，当即发话安排后事，“传朕旨意，内库拨龙洋一万块，专供哈府治丧。另追赠其太傅衔，追赠一等当涂伯。”
话音稍顿，他看向曾柏，继而问道：“内阁那边，谥号可曾拟定妥当？”
大华朝野上下，官吏百姓多承袭中原文脉礼制，对于追谥一事，自然也循古例而行，依中原典章规制办理。
曾柏垂首答道：“回陛下，内阁已草拟三则谥号，恭请圣裁。”
他逐一向皇帝解读：“第一为文恭。‘文’定其文臣身份，赞其学识治政之才；‘恭’取敬慎事主、温良恭俭之意，称颂其一生谨守臣节、谦恭自持。”
“第二为文裕。‘裕’谓宽仁容众，施政宽厚，体恤万民，在位之时轻徭薄赋，让辖下百姓安居乐业。”
“第三为文简。‘简’是赞其理政务实，删繁就简，不尚浮华冗规，行事简朴干练。”
徐炜闭目略一思忖，过往与洋哈恩共事的点滴浮现脑海。
此人半生恭顺忠诚，恪守礼法，对上恭敬尽心，处事谦和有度，以臣子本分立身朝堂，文恭二字，最是贴合其人一生行止。
片刻后，他睁开眼，沉声定夺：“就定文恭为其谥号吧。”
“臣遵旨！”曾柏躬身领命，转身出宫，着手传布诏命、办理一应追封典仪。
哈府内外白幡林立，素幔垂悬。前来吊唁的宾客车马络绎不绝，整座府邸举哀之际，依旧人流往来，颇为热闹。
哈恩归附中土已有二十余载，早已彻底融入大华风土人情。
平日居家，全家上下皆身着汉服。起居饮食尽数效仿中原人家，主食米饭，搭配家常菜肴。府中妻妾，也多为汉家女子。
他主动舍弃原本族名，改用汉姓哈。朝野上下、邻里亲友，皆尊称他一声哈大人、哈老爷，早已无人再将他视作异域外人。
灵堂正中，香烛长明，白烛摇曳，哀乐在院中低徊不止。
年过四旬的长子哈玉，领着家中子侄、孙辈一身重孝，麻衣麻冠，规规矩矩跪伏在灵位之前。
每逢宾客上前吊唁，他便带着族人躬身叩拜，礼数周全，一举一动全然依照汉家丧礼行事。
细看府中晚辈，便能看出岁月融合的痕迹。
哈玉这一辈，眉眼间还依稀留着异域轮廓。到了孙辈一代，容貌体态、言行举止，都与寻常中原孩童别无二致，是实打实的大华子民模样。
往来宾客纷纷上前劝慰。
“哈爵爷还请节哀顺变。”
“还望多多保重身子。”
一声声慰问入耳，哈玉低头垂泪，肩头微微耸动。
旁人都当他是痛失至亲，心生悲恸，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泪水，大半并非源于丧父之痛。
他心里透亮，父亲在世时身居次辅高位，人脉广布朝野，再加一等当涂子的爵位，哈家才能稳居京师一流豪门之列。
如今家中柱石倾颓，自古便是人走茶凉。没了父辈荫蔽，偌大的家族，恐怕很快便会没落，最终沦为寻常勋贵，泯然众人。
再念及自身处境，哈玉心中更是苦涩。
他如今只是民政部某司的一名副处长，并非科举进士出身。
朝堂之上最重功名资历，他本就起步吃亏，往后再无靠山，想要升迁，难如登天。
一想到家族风光不再，后辈前程黯淡，他便悲从中来，泪水再也止不住。
周围宾客见他哭得情难自已，纷纷低声赞叹。
“真是一位至孝之人。老大人仙逝，他悲痛至此，实在难得。”
就在灵堂满是哀戚之时，府外传来急促的通传声。管家一路小跑进来，神色恭谨高声禀报。
“启禀爵爷，朝廷天使驾到！”
话音落下，堂内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吊唁宾客连忙收声，自觉退到两侧垂首肃立，气氛陡然变得庄严肃穆。
哈府族人不敢怠慢，立刻在灵堂正中设下香案，点燃清香，阖府上下屏息等候。
一名身着文官朝服的传旨官员，手捧明黄圣旨，步履沉稳走入堂中。
他立于香案一侧，缓缓展开卷轴，清朗的宣读声，在肃穆的灵堂里缓缓响起。
“故次辅哈恩，历事有年，恪恭尽职，宣力中外，劳绩卓著。
今闻溘然长逝，朕心恻然。特赐内库龙洋一万，以供丧仪；追赠太傅，追赠一等当涂伯，谥曰文恭。钦此。”
宣读完毕，余音慢慢消散在堂中。
哈玉心中巨震，当即率领全家老小齐齐跪伏在地，高声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完三叩大礼，他伏在地上，心绪翻涌难平。
太傅乃是三公重衔，位极人臣。
一等当涂伯，算是荣耀了。
再加上文恭这一上等美谥，三重恩荣叠加，既是对父亲一生功绩的至高褒奖，也为哈家撑起了前路。
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此刻彻底安稳下来。
帝王并未因哈恩离世而淡忘旧臣，依旧念及往日情分与辛劳。
这份突如其来的浩荡皇恩，既让父亲身后哀荣圆满，也让整个哈家的前程豁然开朗。
两侧旁观的宾客，脸上皆露出惊叹与艳羡，私下低声议论不休。
众人皆知，哈恩本是洋人归化，生前身居宰辅要职，死后又得追赠三公、晋爵赐谥、厚赏治丧。这般深厚圣眷，放眼京师一众勋贵朝臣，也寥寥无几。
灵堂之内，哀声未绝，却因这一道圣旨，又添上了无限荣光。
果然，不久之后，哈玉调任皇家资产管理处，出任要职，前途再次光明起来。
皇帝念旧的举动，让不少人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