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和煦晨光洒满御园。
苏锦儿身着一身贴身鹅黄宫装,身姿利落,神采奕奕,在庭院中有条不紊地调度事务,清脆的指令接连传出。
“阿兰,这株山药花叶色发蔫,看着没精神,速速去请花匠入园查看照料。”
“池里锦鲤喂食减半,不可喂饱。留些饥意,它们才肯争食陛下投喂的御食。”
“传去御膳房,多备各式精致点心,再添置西式蛋糕甜点。明日是九皇子生辰,万万不可疏漏。”
如今二十五岁的苏锦儿,早已褪去初入宫时的青涩怯懦。
数年深耕宫闱,她处事沉稳、谨守规矩、办事利落,已然在后宫稳稳立足,是宫中实打实有体面、有分量的女官。
大华后宫规制严谨,宫中宫女、女官总数不过千人。
其中真正在册、有品阶、掌职权的女官,堪堪百余人。
品阶从九品至四品层级分明:最低九品女官,年俸三十银元;最高四品御前女官,年俸可达两千银元,待遇优厚,远超寻常官吏。
百余名女官,又严格分为三类,权责、地位天差地别。
第一类,是最为尊贵稀缺的御前贴身女官。
专司伺候皇帝起居、饮食、出行、侍奉左右,近身随驾侍寝,地位冠绝所有女官,亦是后宫最快捷的晋升捷径。
这类女官一旦得圣宠、身怀有孕,便可母凭子贵,一步登天。无需从最低阶的夫人、美人熬起,直接晋封婕妤,跻身主位嫔妃之列。
如今宫中七成嫔妃,皆是女官出身。
这条近身伴驾、借机跃升的路,是无数底层宫人梦寐以求的登天之道。
也正因稀缺尊贵,御前贴身女官从不轻易增补,唯有旧人身孕、出缺空岗,宫中才会择优选补。
第二类,是协理六宫的尚宫局直属女官。
隶属尚宫、尚服、尚仪、尚食、尚寝、尚功六局,下设司、典、掌三级职官,层级清晰,分管后宫大小庶务。其余无品阶的普通宫人,皆称女史,供各处差遣。
第三类,则是各宫主位专属女官。
依附各宫嫔妃,或执掌一殿杂务,或协管一宫事宜,各司其职,各守其差。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特殊宫人:女医、教习学识的女秀才、抚育皇子公主的乳母。她们虽无正式官职,却享受等同女官的优厚待遇,是宫中默许的特殊差事。
整整一上午,苏锦儿连轴转,奔波调度,片刻未歇。
直至日上中天,诸事安排妥当,她才得以喘息落座。
一旁值守的小宫女连忙递上一盏凉白开,轻声禀报:“苏姑姑,方才出宫办事的宫人传回消息,您家中有人捎信,说是有要事寻您。”
“知晓了。”苏锦儿淡淡应声,神色平静,心中却已隐隐猜到几分。
忙完午后所有差事,交接妥当,她才抽身前往尚宫局。
见尚宫局局主气色红润、安然无事,苏锦儿放下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屈膝福礼,温声请示:“局主安好,奴婢家中略有琐事,特来告假出宫一趟。”
局主端着红茶浅酌,看着这位宫中得力、沉稳懂事的后辈,温和颔首:“去吧。提前安排好当值人手,切勿耽误宫内差事,宫门落锁之前务必回宫即可。”
“多谢局主体恤成全!”
苏锦儿再行一礼,从容退步而出,步履轻快,快步赶往宫门。
出示专属腰牌,核验身份过后,她顺利踏出森严宫门。
宫墙拐角处,一辆寻常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夫望见她的身影,立刻上前迎候。
马车疾驰归家,刚踏入院门,父母、哥嫂便齐刷刷围涌上来,嘘寒问暖、殷勤备至,院内一时热闹喧嚣。
一路奔波略显疲累,苏锦儿微微揉着额角,开门见山:“不必客套寒暄,有话直说。天色未黑我便要回宫,耽搁不得。”
大哥苏云茂脸上堆着热切笑意,迫不及待开口:“小妹,哥哥听闻宫内即将开启选秀,此事当真?”
“你消息倒是灵通。”苏锦儿眉眼微淡,从容点头,“确有此事,宫中已有定案。”
她稍稍解释原委:“此番选秀缘由有二。其一,陛下新晋册封八位郡公皇子,各藩府邸待补,需择良女婚配;其二,年度期满,一批老宫女将至出宫之期,需遴选新人补全宫内空缺。”
得到准信,苏云茂眼中精光一闪,笑得愈发殷切:“那就对了!你大侄女今年刚满十五,年岁容貌恰好合适!”
“我想着,让她报名入宫参选试试运气!”
“若是运气好,被哪位皇子看中、选为侧妃正妃,咱们苏家便是一步登天、光宗耀祖!就算没能攀上皇子,有你这位姑姑在宫中照拂,她在宫里也绝不会吃亏!”
这番功利直白的算计,瞬间惹得苏锦儿怒火上涌。
她眉眼一冷,语气带着愠怒:“苏云茂!当年送我入宫还不够,如今竟还要亲手将女儿推入深宫?”
“你真当皇子妃是谁都能胜任的?”
“深宫之内步步惊心、人心叵测,看似荣华遍地,实则危机四伏。你这不是送她寻出路,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从我身上尝到了攀附皇权的甜头,便想故技重施,再拿女儿赌一次富贵,是吗?”
苏锦儿冷眼扫过家人。
只见父母衣着华贵,哥嫂锦衣玉食,满身富贵气派,皆是依托她在宫中的身份地位换来的。
她不过是宫中一名中层女官,无权无势、步步谨慎,却已让苏家彻底翻身。
家中经商,无人敢刁难施压,衙门和地方上下人人给三分薄面,短短数年便从寻常寒门,一跃成为地方富庶之家,衣食无忧、家底殷实。
正因尝到了这般捷径红利,苏家上下早已贪心不足。
他们亲眼见证,女子入宫,若得帝王垂怜、皇子青睐,便是整个家族的飞升之机。
哪怕概率微乎其微,也足以让贪心之人铤而走险。
即便最坏结果,没能攀附权贵,只要能留在宫中做女官,便能长久保有宫中人脉、俸禄待遇,持续庇护家族富贵。
更何况大华宫规宽厚,宫女年满二十便可出宫归乡、自由婚配。宫中还会牵头安排与军中优质军官相亲,朝廷另赐嫁妆银两。
对寻常寒门女子而言,入宫,确实堪比寒门士子科举及第,是逆天改命的绝佳出路。
可其中凶险,唯有身在深宫的苏锦儿心知肚明。
“锦儿,休得胡言!”
一旁的苏父沉声开口,强行压住争执:“你侄女入宫,本就是正经出路。”
“若是她无福无才、不堪宫规,你便直接将她遣返回乡,届时再婚配寻常人家,为时不晚!”
面对兄长,她可以直言怒斥、毫不留情。
但面对年迈父亲,苏锦儿终究不敢失了礼数,只能压下满腔愤懑,沉默不语。
良久,她端起清茶一饮而尽,心绪稍稍平复,终是松了口。
“罢了。我可以帮你们递名参选、疏通门路。”
“侄女容貌资质尚可,但宫中从不缺绝色美人,佳丽如云、才女遍地。我不敢保证必中,你们心里要有数,做好落选的最坏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