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一百八十万人口的超级都城，其每日物资吞吐之巨，可谓骇人。
旧式州县一城数万人口，自给自足便可安稳度日。
但玉京不同，它是大华帝国的政治中枢、工业核心、通商总埠，官署、军营、工坊、商号、百万民众汇聚一地，每日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仅全城军民口粮，日耗高达两千吨，折合三万石，月消耗百万石。
民生燃料的消耗更为恐怖。
柴薪、木炭、煤炭不分昼夜，供给千家万户炊饭取暖、工坊熔炉煅烧，每日消耗近千万斤，足足五千吨。
如果加上各种轻重工厂，每日至少需要万吨。
湄公河航道上，日日有五十艘大型运煤专船溯河北上，昼夜不停补给京师燃料缺口。
单单运煤、卸煤、转运的码头劳工、船户、挑夫，便养活了玉京码头数千人，形成一条庞大的能源供给产业链。
副食肉食同样惊人。
猪、牛、羊、鱼、鸡各类荤菜，全城日耗二十万斤，支撑着百万人口的日常营养消耗。
其中重中之重，便是猪肉。
“陛下，玉京每日需活猪一千头，方能勉强稳住肉价、供应市井。”
市长朱子默躬身随行，语气凝重，一路细致禀报京师供给现状。
“以往我大华本土猪种生长缓慢、出栏周期长，单单一座玉京的猪肉缺口，便能吸干整个中南半岛、越南、婆罗洲的养殖产能，即便南洋诸地尽数供给，依旧时常捉襟见肘，每逢岁末节庆必肉价暴涨。”
“幸得陛下远见卓识，早年不惜重金从欧洲引入白皮良种猪，与大华本土土猪杂交改良。”
“新育良种适应性强、耐粗饲、长势迅猛，出栏周期压缩至半年，成猪最重可达三四百斤，出肉率翻倍。正是靠着这一波种业革新，京师常年肉食紧缺的死局，才得以大幅缓解。”
他抬手示意前方连片的养殖棚舍。
“如今京畿合规规模化猪场共计百家，眼前这座便是紫金侯府辖下的大场，占地百亩，常态存栏过千头，是京畿顶尖的模范猪场。”
徐炜目光远眺，静静打量这座近代猪场，心中颇为感慨。
这是十九世纪，尚无灭活疫苗、无特效兽药、无标准化养殖体系。
民间散户与普通农场，存栏两三百头已是极限。
只要一场猪瘟席卷，便是全场倾覆、血本无归，无人敢贸然扩栏。
可眼前这座千头猪场，却处处透着规整、井然有序，完全跳出了旧式农家散养的脏乱无序。
全场猪栏皆以新式水泥铺地，彻底杜绝泥地积水积污、霉菌滋生、虫卵潜伏的弊病。
棚舍高大开阔，四面通透，通风极佳，常年驱散秽气湿热。
栏内厚铺干燥稻草，吸湿隔潮，保证猪身干爽，最大程度减少皮肤病、烂蹄、外感寒湿诸症。
屋顶架设改良铁皮棚遮日挡雨，舍内引入自来流水，细水长流、日夜降温，让闷热潮湿的中南半岛盛夏，也能稳住舍内适宜温度，避免生猪高温应激、厌食中暑。
防疫手段更是极尽当下所能。
过道、墙角、栏下空地，遍地铺撒生石灰消杀，一袋袋石灰整齐堆叠备用，随时补撒，以当下最有效、最稳妥的方式，死死压制猪瘟、寄生虫、疫菌滋生。
这般治理，在当世已是顶尖水准。
“如今养猪，最大难处何在？”徐炜随口问道。
猪场场长见帝王亲自垂询，受宠若惊，连忙躬身作答，不敢有半句虚言。
“回陛下，如今京畿粮料统筹，饲料足额供给，从不短缺。场内粪污集中堆积、制肥外销，也无淤积扰民之患。”
“全场上下，唯一悬心、日夜提防的，唯有猪瘟疫病。疫病无常，一旦发作，便是灭顶之灾，是我等养殖户唯一死结。”
场内纵然通风绝佳、打理精细，可常年蓄养千头生猪，那股浓郁腥臊腐臭依旧直冲鼻腔，令人掩鼻作呕。
徐炜微微颔首，掩鼻缓步前行。
一番问询，更让他意外洞悉了猪场的盈利核心。
世人皆以为养猪卖肉为本，实则不然。
当世大型猪场，真正的盈利大头，首推卖猪仔，次推卖粪肥，卖肉反而是最末、最薄利的营生。
杂交良种母猪繁育力极强，每胎可产十余头仔猪，一年两胎稳产不绝。
一头良种仔猪市价至少一块银元，单单一头母猪，一年便能为场中创造二十银元以上纯利，稳赚不赔、风险极低。
其次便是猪粪创收。
每头生猪日排粪污五斤有余，千头生猪日产粪污数千斤。
场内将猪粪混合秸秆、木屑堆积发酵、晒干压制成粪饼，卖给周边农耕农户。
每十斤粪饼作价一铜元，仅此一项，日入五十银元稳稳当当，年年永续、旱涝保收。
至于最后出栏肉猪、宰杀卖肉，周期长、损耗大、疫病风险高，反而是三项收益里最不稳定、利润最微薄的一环。
视察完猪场，朱子默继续汇报道：
“陛下，禽畜养殖同理。受限于疫病防控不足，京畿养鸡场普遍将存栏严控在五百只以下，不敢贪多冒进。”
“为兜底玉京一百八十万人口的蛋肉供应，京畿周遭十余县，密密麻麻铺开近千家合规鸡场，轮次出栏、持续补给，方才堪堪填平京师消耗。”
徐炜微微点头，眼底看得通透。
为供养玉京这座中南半岛亘古未有的超级都会，大华早已围绕京师，构建出一套圈层化、专业化、乡镇集群式的供给体系。
京畿百里之内，砖瓦之乡专供京师营建、大豆之乡专供油料饲料等产业乡，不胜枚举……
再辅以贯通南北的近代铁路网、纵横水系的湄公河远洋航运，天南地北的物资百川归海，日夜源源不断涌入玉京，方才撑起这座世界级大城的繁华鼎盛。
也唯有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启之后，交通、基建、产业全面革新，物资转运效率百倍提升，世间才得以诞生百万级巨型都市。
即使放在古代，即便是盛唐长安，也需耗尽八百里秦川地力供养，且人口难以持久维系，经常就食洛阳，看着漕运艰难生活。
朱子默神色渐渐凝重，语气郑重起来，道出了当下京师最大的隐忧。
“陛下，市衙门联合南洋大学、政法学院多方推演，依照如今人口涌入势头，玉京三年之内人口必破两百万，十年或将冲击三百万。”
“粮食尚可依靠全国粮运、海外屯田兜底，不会出现断粮大乱。但肉食、禽蛋、果蔬、瓜果这类鲜活物资，受制于养殖、种植规模与生长周期，届时必然全线紧缺、市价飞涨，民生压力剧增。”
“故而臣深思许久，治理京师，不能只疏不堵。”
“此前臣主持开辟河东商业新区、工业新区，引导城内作坊、小厂、手工业外迁，短短两三月，便疏散迁出数万人口，极大缓解旧城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