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默说到此处,难免生出几分无奈。
他本以为此番疏解大有成效,可随即的统计数据,直接打碎了他所有乐观。
短短数月之间,外地涌入京师人口足足三万。
他辛苦疏解的数万人口,转瞬便被外来移民彻底填平,等同于一番劳碌,尽数付诸东流。
这一刻,他彻底看清症结。
京师乃是天下中枢,虹吸之力冠绝南洋,产业集中、商机无数、活路最多。
只疏解、不节流,便是无底填海。
无论迁出多少人口,用不了数年,便会被源源不断的外来人口重新填满。
朱子默抬眸正色道:
“陛下,多方学者与臣反复推演,结论一致:依托玉京建城之初完备的下水道、自来水全域基建,市区人口承载上限,三百万毫无问题。”
“但,各种生活物资却跟不上了,不仅引起民怨,还会产生举国养一城的弊端。”
“稍有动荡,就会失控,命脉受制于人。”
徐炜眸光微沉,淡淡挑眉:“所以,你欲如何?”
朱子默躬身垂首,语气铿锵坚定。
“臣恳请陛下,推行玉京全新户籍管控制度!”
大华现行户籍整体宽松,即便是玉京,管控也相对柔和。
外来务工、经商、谋生之人,只需在街区衙门登记寄籍,每年例行复核,便可长期居留京师。
这套制度最初设立,本是为了方便京师工厂、作坊吸纳人力、充盈产业。
可时至今日,宽松户籍已然成为京师人口无限膨胀的最大源头。
“怎么改?”
徐炜眸光平静,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闻言,朱子默神色一肃,早已胸有成竹。
他躬身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工整装订的奏章,双手平举,恭恭敬敬奉上。
“陛下,此乃臣连日与京衙、南洋大学诸学官反复推演的治京之策,粗见浅论,还请陛下圣裁定夺!”
徐炜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随口打趣:
“我就说,今日随朕巡视猪场、查看畜牧民生,你一路铺垫层层递进,原来是早有备而来。”
他并未当场翻阅奏章,抬手示意收卷,转身迈步登上御用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喧嚣,车厢内静谧安稳。徐炜这才缓缓展开奏章,一目十行,快速阅览其中条陈细则。
朱子默的改革思路,逻辑极简,却刀刀致命,精准掐住了当下玉京人口暴涨的病根。
第一条,锁死京师永久入籍名额。
从今往后,玉京京籍名额年度定额万人,永不超额。
所有京师户籍,统一归玉京市衙统筹调配、公开审核、依规发放。
彻底废除过往陋习。
不再允许朝中高官、现役军官、世袭勋贵凭私意人情、口头嘱托,随意安插亲友子弟入籍京师。
斩断权贵私开的入籍后门,把京师户籍的权限,彻底收归公门、归于制度。
第二条,锁死外来寄籍居留时长。
新法落地之后,所有新晋外来人口,玉京寄籍居留期限严格锁定三月。
三月期满,必须离京,绝不允许续期滞留。一旦超期无正当公职、无官方保结,即刻由警察、城管联动清离,递解回籍。
彻底废除当下宽松至极的旧规。
往日大华玉京寄籍,一年一审、到期可续。
循环往复之下,外来流民只需扎根数年,实质上与永居毫无区别,这也是京师人口年年疯涨、堵不胜堵的最大漏洞。
最为精妙、最显施政智慧的,是朱子默拟定的新旧划断、平稳过渡之法。
为避免朝堂勋贵抵触、商户工匠恐慌、工厂用工断层,新政不溯及过往。
所有已登记在册的旧有寄籍人口,依旧沿用旧制,一年一续、照常居留、务工营生,权益丝毫不损。
甚至,寄籍三年以上者,可申请入京籍,为的就是安抚人心。
而新政剑锋所指,只针对新法落地之后涌入的新增外来人口。
如此一来,既不会触动当下既得利益群体,不会引发市井动荡、工商停摆,最大限度减少改革阻力,又能从根源上切断人口增量,釜底抽薪。
锁死京籍名额、卡死寄籍时长、新旧划断维稳。
三步落地,直接让疯狂涌入的玉京人口,从高速暴涨,瞬间进入近乎冻结的稳态。
待日后大华工业彻底腾飞、生产力跃升,届时再徐徐放开玉京户籍限制,为时未晚。
车中看完通篇条陈,徐炜心中已然豁然开朗,忍不住轻声感慨。
朱子默这一手,看似保守克制,实则稳、准、狠,堪称最优解。
“新政一出,等于直接把玉京人口彻底冻住。”
徐炜放下奏章,眸中带着赞许。
他一眼看透这套制度的底层导向。
不再强行驱逐旧民、不再粗暴清疏市井,而是疏导增量、分流产业、引导人口外迁。
“这是逼着外来务工、经商谋生之人,尽数前往河东工业新区、商业新区。”
徐炜缓缓颔首:“那里户籍宽松、居留不限、用工自由,正好承接玉京溢出的人口与产业。”
旧都固本,新区兴业。
“此法稳妥,阵痛极小、成效极远,确实是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