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
坎昆国际机场。
下午四时二十分。
一架湾流私人飞机平稳降落在跑道上，轮胎与跑道接触的瞬间，一阵白烟从起落架处升起。
宋和平坐在客舱左侧靠窗的位置，透过舷窗向外望去。
坎昆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那种蓝是热带地区特有的饱和度，蓝得刺眼，蓝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跑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低矮灌木丛，再往远处看，隐约能看到加勒比海那抹深邃的蓝色。
难怪这里是旅游度假圣地。
景色的确美。
飞机滑行到停机坪之后停了下来。
机长从驾驶舱里走出来，对着宋和平比了个OK的手势。
“宋先生，到了。”机长说，“这里是坎昆国际机场的商务航空中心，海关和移民局的人会在几分钟之后过来办理入境手续。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宋和平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骨骼咔咔声。
灰狼从后舱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我们入境墨西哥的事情，墨西哥方面知道吗？我是说，他们官方的人。”
宋和平曾经和墨西哥官方有过一些不愉快的过往。
当然，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应该知道。”宋和平说，“但不会有什么麻烦。来之前韩已经跟这边打过招呼了。墨西哥人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给自己找不自在。”
灰狼“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海关和移民局的人果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大约七八分钟后，一辆印有墨西哥移民局标识的面包车驶到了飞机旁边，车上下来三个穿着制服的人。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肤色被加勒比的阳光晒得黝黑，脖子上挂着一个工牌，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一只上了岸的海狮。
宋和平让灰狼去应付他们。
灰狼从口袋里抽出几本不同颜色的护照，选了其中一本递给那个领头的官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说了几句什么。
那官员接过护照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宋和平，似乎在辨认什么。
灰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自然地塞进了那官员手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那官员笑着点了点头，在护照上盖了章，然后带着手下人上了面包车，扬长而去。
灰狼回到客舱，对宋和平做了个OK的手势：“搞定。一千绿票加一句‘朋友帮忙’，这帮人比伊利哥那边的海关还好说话。”
“那是因为坎昆是旅游区，”宋和平说，“这帮人每天经手几百个游客，早就麻木了。谁给钱谁就是他们的朋友。”
灰狼点了点头，开始招呼其他人搬运行李。
十几名雇佣兵鱼贯走出机舱，每个人都穿着便装。
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像是一群来度假的普通游客。
宋和平最后一个走出机舱。
加勒比海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热带植物特有的清香。
虽然已经快要黄昏，但阳光依旧很烈，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
他眯起眼睛，扫视了一圈停机坪周围的环境。
商务航空中心是一栋低矮的白色建筑，建筑风格是典型的热带现代主义，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建筑周围停着十几架不同型号的私人飞机，停机坪的围栏外面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路对面是一片低矮的棕榈林。
灰狼走到他身边，将一个耳塞递给他：“通讯频道已经测试过了。所有人都在线。”
宋和平接过耳塞塞进右耳，轻轻拍了拍。
耳塞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雇佣兵的声音：“老大，车子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他看向停机坪的出口处，三辆黑色的雪佛兰大型SUV已经停在了那里。
这是法拉利提前安排好的接机车队。
每辆车可以坐七到八个人，加上行李空间，三辆车足够装下他们所有人。
“走吧。”宋和平戴上墨镜，率先走向SUV。
一行人上了车。
灰狼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座上，宋和平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左右各坐了一个雇佣兵。
第二和第三辆车拉着另外十几个人和所有的行李。
三辆车很快驶出了机场，沿着公路朝坎昆市区方向开去。
灰狼在后视镜里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车，然后转过头对宋和平说：“老大，我们要先去酒店还是先去办事？”
“先去办事。”宋和平说，“我们先去办事吧。对了，交易地址确定了没有？”
灰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点了点头：“确定了。那地方在坎昆郊外，距离市区二十多公里，是个废旧的农业仓库，周围没什么人烟，很适合我们这种交易。”
宋和平“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灰狼说道：“还有一件事。在你联络军火商之前，先帮我做另一件事。”
灰狼侧过头来：“什么事？”
“你在这边待的时间最长，最熟悉这里的人脉，帮我联络墨西哥几大卡特尔的首脑。”
宋和平说：“锡那罗亚、海湾、哈利斯科新一代，只要跟坎昆这一带有关系的，都联系一下。就说我宋和平来墨西哥度假，请他们帮个忙。”
灰狼愣了一下：“你是说……让他们帮我们盯人？”
宋和平点了点头：“摩萨德如果要对我动手，不可能只靠他们那几个人。这里不是华盛顿，他们在墨西哥没有现成的行动网络。要在这里组织一次刺杀行动，他们必须调动当地资源，包括租车、买武器、踩点、安排撤退路线，甚至雇佣一些亡命徒协助他们行动。这些事情，只要他们做了，就一定会被本地人看到。”
灰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你的意思是，让这些卡特尔的人帮我们当眼睛？”
“没错。”宋和平说，“这些卡特尔集团控制着坎昆及附近地区的每一寸土地。酒店、码头、租车行、加油站、甚至街边卖玉米饼的小摊贩，都有他们的人。任何陌生面孔进入他们的地盘，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线。雅格如果聪明，应该知道在别人的地盘上动手要先拜码头。但就算他们拜了码头，消息也会传到我这里来。墨西哥这几大卡特尔跟我们的关系，比跟摩萨德的关系要深得多。”
灰狼咧嘴笑了笑：“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开始编辑加密消息。
宋和平靠在座椅上，开始闭目养神。
他心里很清楚。
雅格这个人八成不会善罢甘休。
他手底下最得力的行动特工死在了自己手里，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雅格一定会想办法追过来。
但墨西哥不是中东，也不是华盛顿。
在墨西哥，宋和平经营了将近十年的关系网。
从北部的提华纳到南部的恰帕斯，从太平洋沿岸到加勒比海，每一个卡特尔集团的领导人他都打过交道。
有些人是生意伙伴，有些人是白面生意上的利益同盟，有些人是靠着他的军火供应才在残酷的内斗中活下来的。
这些关系，不是摩萨德用几通电话和几袋子美金就能撼动的。
“老大，”灰狼发完消息后转过头来，“锡那罗亚那边的人回复了。他们说会安排人手在坎昆和科苏梅尔岛附近盯着，一旦发现可疑的外国人，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海湾那边的人还在等回复，不过问题不大。”
宋和平点了点头：“让他们重点留意那些看起来不像游客的外国人。摩萨德的人行事风格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会大大咧咧地穿着花衬衫戴着草帽走在街上。他们会在不起眼的地方落脚，用假身份入住，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越是这样，反而越扎眼。”
“明白。”灰狼说，“我已经把雅格他们的照片和背景描述发过去了。这些特征在坎昆这种地方，他们藏不住的。”
宋和平“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开，坎昆市区的轮廓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车队驶出了坎昆市区，沿着一条通往内陆的公路继续南行。
公路两旁的风景从整齐的棕榈树和彩色建筑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和荒地，偶尔能看到一些破败的农舍和干涸的灌溉渠。
路面的状况也变差了，柏油路面出现了裂缝和坑洼，车子的底盘不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约四十分钟后，灰狼指向前方：“就在前面，大概还有两公里。”
宋和平顺着灰狼手指的方向看去，公路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农业加工区。
几座灰色混凝土结构的仓库散落在荒地上，屋顶的铁皮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仓库周围是一人多高的枯草，草叶被太阳晒得发黄发白，在热风中沙沙作响。
车队在距离仓库大约三百米的隐蔽处停了下来。
灰狼下车，过了一会儿回到车旁。
“老大，他们提前到了。”
说着，说指了指仓库方向。
宋和平下车，走到视野开阔处，朝仓库看了一眼。
果然看到几个黑帮模样的男人在仓库门口站着，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
他立即下令：“派六个人留守看车，其他人跟我过去。”
耳塞里传来雇佣兵们一连串的“收到”声。
一行人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朝仓库走去。
脚步声在干燥的土地上扬起细细的尘土，每个人踩下的脚印都会在几秒钟之内被热风抹平。
走到距离仓库大约五十米的时候，仓库门口那几个人中的一个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个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色T恤，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上纹着密密麻麻的图案。
蛇、骷髅、圣母像，各种元素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是把纹身店的样品图册整个儿印到了身上。
他手里端着一把AR-15，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是个行家。
“Señor Song？”那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道。
宋和平点了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转到灰狼身上，又扫了一眼后面的雇佣兵们。
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太满意，皱了皱眉头，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什么。
宋和平的西班牙语不算好，但他大概听懂了那人的意思——
“你们来这么多人干什么？”
“只是以防万一。”
宋和平用英语回答，他知道对方能听懂。
“这里是你的地盘，但我也有我的规矩。人多不等于不信任你，只是做生意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