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雅格来说,等待是漫长的。
宋和平必须死。
而且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去死。
雅格站在安全屋的窗前,百叶窗只开了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
透过这条缝隙,他可以看到外面那条狭窄的街道。
坎昆老城区最不起眼的一条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和年久失修的两层小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缠绕。
白天会有小孩在街上踢足球,晚上则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这栋安全屋是赫克托提供的,非常安全。
此时,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三点二十分。
从画廊里和阿图罗达成协议到现在,过去了三十一个小时。
雅格觉得这三十一个小时比他在摩萨德服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要漫长。
“赫克托的眼线那边有新消息了。”
埃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雅格转过身,看到埃坦正把笔记本电脑往桌子的中央推了推,让米哈尔也能看到屏幕。
米哈尔从墙角的折叠椅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目光钉在屏幕上。
雅格走过去,站在两人身后。
屏幕上是一组照片,一共七张,全部是今天拍摄的。
照片的元数据显示,拍摄时间从上午九点十五分到下午两点四十分不等,GPS坐标全部指向科苏梅尔岛南端的一片高档度假别墅区。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度假别墅的大门,一辆黑色SUV停在门口,车身上没有标记,但车窗玻璃的透光度明显低于墨西哥法律规定的标准。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别墅的主楼,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短裤T恤,状态悠闲,似乎是负责承担观察任务雇佣兵。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宋和平沿着别墅附近的沙滩散步,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T恤的亚裔男子。第四张是宋和平今天中午用餐的照片,他坐在别墅的户外露台上,面前摆着海鲜和沙拉,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年轻女人——
这张照片的角度不太好,女人只有半个身体入镜,但从露出来的部分看,她大概二十五六岁,身材很好,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皮肤是那种刻意晒出来的小麦色。
“那个女人是谁?”米哈尔问。
埃坦耸了耸肩。
“不知道。可能是本地的女人,也可能是当地找的导游。照片上看不出来,赫克托也没有提供更多的信息。”
“我们真该从美利坚调一名狙击手过来……”
雅格恨得牙痒痒。
宋和平看起来真像是在度假……
警戒居然这么松弛……
在他看来,到处都是漏洞,都是刺杀宋和平的机会……
懊恼了一阵,雅格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桌面的另一台笔记本电脑上。
那台电脑上打开着赫克托发来的一份简短报告,只有不到两百个字。
核心信息只有一条:宋和平自抵达科苏梅尔岛以来,一直没有离开过度假别墅的范围,和手下每天都在享受阳光和海滩,看起来的确是在度假。
“赫克托的眼线还在岛上吗?”雅格问。
“在。”埃坦回答。“赫克托说他的眼线二十四小时在岗,每两个小时轮换一次。不过那个眼线不只是盯宋和平一个人,他还负责监控别墅周边所有进出的人和车辆。赫克托说他手头紧,不会为了一个任务浪费人力。”
“他手头紧不紧是他的事。”雅格说。“只要他的人在就行。”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
非常慢。
傍晚六点,雅格让埃坦从厨房里找了几包速食面和几罐金枪鱼罐头,简单加热之后三个人默默地吃了。
没有人说话。
食物的味道很淡,像是嚼着某种没有生命的填充物。
米哈尔只吃了半罐罐头就把剩下的推到了一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埃坦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故意延长这个过程,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中途,雅格给赫克托打了一个电话,确认阿图罗还没有开始行动。
赫克托说他的眼线报告,宋和平的别墅目前一切正常,灯光亮着,安保人员照常巡逻,没有异常动静。
雅格问他阿图罗那边有什么消息,赫克托说他不知道阿图罗那边的具体情况,他和阿图罗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他只负责提供情报,不负责协调行动。
八点四十分,雅格的手机响了。
那部在下机后本地购买的预付费廉价手机,只存了一个号码。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雅格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
“是我。”阿图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们准备好了。”
雅格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今晚,我亲自带队。”
阿图罗说:“一共五十个人,全部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们从海上去科苏梅尔岛,快艇,十一艘。上岸之后有车接应,直接开到目标附近。行动时间大约在凌晨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具体时间看情况。”
“为什么是十二点半?”雅格问。
他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需要阿图罗多说一些,多透露一些细节,好让自己对这次行动的可靠性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那个时间最合适。到十二点半的时候,里面的人大多数应该已经睡了。安保人员会犯困,巡逻的频率会降低。而且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是岛上夜生活最安静的时候,警方的巡逻车会在这个时间段减少出勤,因为所有喝醉的游客都已经回酒店了。”
阿图罗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
“另外,十二点半的月光最暗。今晚残月,云层不厚,但月光亮度只有满月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对我们来说足够了,对别墅里的安保来说不够。”
雅格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些信息。
阿图罗考虑得很周全,地形、时间、光线、对方的行为规律,全都考虑到了。
这不是一个只会蛮干的莽夫,而是一个有战术素养的杀手头子。
这让雅格稍微放心了一些,但也让他更加警惕。
和这种人做交易,永远要留一手。
“事成之后呢?”雅格问。
“事成之后,我的人原路撤离。等警察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陆地上分散撤退了。”
阿图罗吐了一口烟。
“你这边准备好剩下的钱。我回到岸上之后会联系你,给你一个地址,你带着钱过来,我给你看照片。你确认了照片,钱给我,交易完成。”
“照片要清晰。面部要能辨认。”
“当然。我的手机拍照效果不错,而且我会多拍几张。正面,侧面,特写。”
阿图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似乎觉得雅格的这些要求有些多余。
“不过我得提醒你,场面可能会不太好看。我的方式比较粗暴,你想看到的不会是一具安详的尸体。”
雅格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等你好消息。”
电话挂断了。
雅格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面对米哈尔和埃坦。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
“阿图罗今晚行动。十二点半。带了五十个人,从海上去。”
米哈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同时在进行他自己的风险评估。
雅格看得出来,米哈尔对这个计划的可靠性仍然存有疑虑。
不是对阿图罗的能力存疑,而是对整个局势的不确定性感到不安。
这是一种根植于职业本能的谨慎,一种经历过太多次失败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埃坦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转过头问雅格:“我们要不要派人跟着阿图罗去看看?”
雅格摇头。
“他没邀请我们去,估计也不想别人掺和。”
“那怎么确认他真的杀了宋和平?”埃坦追问。“他说会拍照片,但照片可以造假。现在的AI换脸技术,随便一张照片就能伪造出任何人的脸。我们不能光靠几张照片就把五百多万美金交出去。”
“所以我们不靠他。”
雅格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开始在通讯录里翻找赫克托的号码。
“我们需要第三方的见证。不是阿图罗拍的照片,而是独立的、不受阿图罗控制的影像记录。”
米哈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让赫克托的眼线把整个过程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