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拨出号码后,将手机切换到免提模式,随手放在身旁一根生锈的工字钢柱上。
听筒里传来几声等待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雅格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那部手机,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喂?”电话那头终于响起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带着刚被吵醒的不悦:“哪位?”
“奥观海先生,深夜打扰,很抱歉。”宋和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我是宋和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跪在地上的雅格能想象到奥观海脸上错愕的表情。
“宋?”奥观海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睡意一扫而空,“你知道现在华盛顿是几点吗?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宋和平笑了笑,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雅格,“我倒是想问问你,奥观海先生。你当初在华盛顿亲口答应过我,摩萨德不会再追杀我,你会约束好他们。这话,还算数吗?”
又是一阵沉默。
米哈尔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什么意思?”奥观海的声音沉了下来,“摩萨德又去找你了?”
“又?”宋和平加重了这个字的语气,“看来你确实不知情。那我告诉你,摩萨德中东事务主管雅格带着两个手下,在坎昆雇佣了本地杀手组织,今天凌晨袭击了我的住所。”
“什么?”奥观海的声音猛地拔高,“雅格?他疯了?我说过不许——”
“你先别急。”宋和平打断了他,语气不紧不慢:“听我说完。袭击发生的时候,我不在别墅里。我提前得到了消息,布好了局。现在,雅格主管跪在我面前,他的两个手下,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快吓傻了。而我正站在坎昆郊外的一个仓库里,跟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浓重起来。
“宋。”
片刻后,奥观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政客特有的冷静:“你别冲动。雅格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你不能动他。你要是杀了一个摩萨德主管,这事就没法收场了。你听我的,把人交给我,我保证——”
“保证什么?”宋和平再次打断了他:“保证他们下次派更厉害的人来?保证他们不会再踩到我的地盘上?奥观海先生,你上一次的保证,现在看起来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奥观海被噎住了。
“你听我说。”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雅格的事我完全不知情,这是摩萨德擅自行动,我会追究到底。但你如果现在杀了他,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你让我怎么跟戴胜鸟那边交代?”
“那是你的问题。”宋和平冷冷道:“不是我的问题。”
他伸手拿起手机,关闭免提,贴在耳边,声音低了下去,但依然清晰可闻。
“奥观海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当初你调停我们双方的时候,定下的协议是什么?”
“……”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协议是——”
宋和平自己说了出来。
“摩萨德停止一切针对我的追杀行动,我停止针对摩萨德的报复行动。双方就此罢手,既往不咎。我没记错吧?”
“没错。”奥观海的声音闷闷的。
“那现在是谁违反了协议?”宋和平问。
奥观海沉默了。
“是他们先动的手。”宋和平说,“他们追杀我,炸了我的房子。按照协议,违约方是摩萨德,不是我。既然如此,协议对我已经没有约束力了。我杀掉一个撕毁协议追杀了我的摩萨德主管,天经地义。”
“可是——”
“没有可是。”
宋和平的声音陡然变冷,像一把刀锋划过冰面。
“这里不是美国,不是戴胜鸟,是墨西哥。在我的地盘上,按我的规矩来。奥观海先生,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转告特拉维夫那边,让他们管好自己的人。下次再敢来,我杀的不只是主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像一座山压下来的声音。
“宋和平……”奥观海还想努力劝阻:“你别……”
宋和平没有让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转头看向阿图罗。
“你的了。”
阿图罗从那根工字钢柱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从腰后抽出了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动作缓慢而从容,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走到雅格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雅格先生。”阿图罗说,枪口缓缓抬起,指向雅格的眉心,“你知道吗?我干这一行十五年,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倒霉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我既收了定金,最后还要杀掉的人。通常,我只能拿一头。这次,我两头都拿了。”
雅格双眼赤红,骂道:“敢杀我们,你死定了!”
“干我这行,早晚得死。”阿图罗说:“你看不到我死的那一天了。”
噗——
枪响了。
声音不大,被消音器削减成了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枕头。
雅格脑袋上出现一个弹孔,人普通倒地。
阿图罗转向米哈尔,没等她求饶,直接开枪。
噗——
米哈尔倒下。
阿图罗将手枪插回腰后,转身看向宋和平。
宋和平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看了三秒钟,然后对阿图罗说:“钱明天到账。”
“不急。”
阿图罗笑了笑道:“宋先生,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开口啊。”
“没问题。”
宋和平转身走向仓库的侧门,十几名雇佣兵跟在他身后,像一群影子一样融入了夜色之中。阿图罗和他的手下也陆续离开了,仓库里只剩下三具尸体、一辆雪佛兰和一地永远不会有人捡起的弹壳。
凌晨三点四十分,墨西哥城的夜风穿过卷帘门的缝隙,吹进了仓库。
风声中,有野狗在远处吠叫,有卡车在三号环城路上轰鸣着驶过,又一个新的一天正在黑暗中慢慢孕育。
而对于雅格、埃坦和米哈尔来说,时间永远停在了这个夜晚。
……
赫克托·门多萨是一个习惯早起的人。
每天早上六点整,不管前一晚睡得多晚,他的生物钟都会准时把他从床上唤醒。
然后会在床上躺两分钟,让血液循环恢复正常,然后起床,冲一个冷水澡,刮胡子,穿上一件熨烫得笔挺的亚麻衬衫,在厨房里喝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最后步行三个街区,到他的画廊开门营业。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年,从他在这里开画廊的时候就开始了。
过去这些年里,他通过赫克托·门多萨这个身份建立了一个覆盖墨西哥、危地马拉、哥伦比亚、秘鲁和智利的情报网络,为特拉维夫提供了上百份高质量的军事情报和反恐情报。
他的画廊是情报传递的中转站。
一幅画被卖出后,买家会收到一张“真品证书”,证书上的编号和防伪水印经过特殊处理后,可以被解码为加密的情报信息。安全、隐蔽、无法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