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在思考的时候,灰狼蹲在对面墙角,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多功能钳,正在往弹匣底板上刻字。
刀尖刮过金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刻了。”宋和平说。
灰狼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等开饭,闲得慌。”他说,“你再不让我找点事做,我脑子要生锈了。”
灰狼是坐不住的人,要他停下,除非将他赶走。
宋和平没接话。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地图纸,展开。
上面是他早就画好的一张图。
纸上用圆珠笔画的一条路线图——从阿富干东部某处出发,向西穿过波斯,斜插过伊利哥,再进入西利亚,一直延伸到地中海东岸的某个港口。
然后是一条虚线,从港口出发,穿过地中海,经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黑海,最后抵达鸟克篮的奥德萨港。
这条线画得很糙,但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精确的坐标和备注。
有些地方写着“可行”,有些地方写着“风险高”,有些地方写着“待定”。
灰狼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也没问。
跟了宋和平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该说的宋和平自然会说。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灰狼。”宋和平突然开口。
“嗯?”
“待会儿纳辛要来,今晚估计我要跟他出去一趟。”
灰狼手里的钳子停住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宋和平两秒。
“他来干嘛?你要跟他去哪?”
“刚下飞机时候就收到信息了,估计知道我回来了。”宋和平说,“他说阿凡提有重要的事情要见我,和我面谈,约我去波斯边境的军营里见面。”
灰狼慢慢地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行军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床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那老头子看起来很喜欢你,你们俩见面还真是神神秘秘,跟偷情一样。”
“因为他身份敏感。”宋和平说,“秘密见面是对双方负责。”
“他找你什么事?”灰狼问。
“无非两件事。”宋和平说:“要么摩苏尔的仗快打完了,革命卫队在伊利哥的布局要重新调整,阿凡提想跟我碰个面,聊聊下一步怎么走。要么——”
“要么?”
“要么他听说了雅格小组的事,想找我当面确认一下。”
“我们刚从美国回来……”灰狼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和奥观海见面的事,如果阿凡提知道了——”
“不用假设,他是中东谍王。”宋和平打断了他,“估计肯定听到风声了。”
灰狼沉默。
这正是他担心的。
这次去见的是奥观海。
前美利坚总统。
在波斯革命卫队的眼里,美国人就是头号敌人。
几十年的敌对,从波斯人质危机到戴胜鸟问题,从核谈判到制裁与反制裁,波斯和美国之间的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革命卫队圣城旅作为波斯海外军事行动的尖刀,手里沾着不少美国人的血,美国人手里也沾着不少他们的血。
而现在,宋和平跑去见了前美国总统。
灰狼不敢想阿凡提会怎么解读这件事。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去波斯见那老头。”灰狼站起来,走到墙角,把多功能钳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那是他的地盘,万一他以为你跟美国人有勾结,你怎么解释?事实上,如果我们接了奥观海的单子,那就真的是有勾结了,说不清的。”
“我要去自然有去的道理。”宋和平说。
“什么道理?”
“我在铺下一步的路。”宋和平转过身,看着灰狼,“那批军火,从阿富干运出来之后,怎么走,你想过没有?”
灰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宋和平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
“你不是说要走海路吗?”灰狼说,“从阿富干陆路到巴基斯坦,再想办法从港口出海?”
“那是原来的计划。”宋和平摇了摇头,“但风险太大了。巴基斯坦港口查得严,我们在那边也没有过硬的关系,这事万一闹出点动静来,这计划全盘就砸了。”
他走到行军床边,把那幅折了四折的纸拿出来,展开,铺在灰狼面前。
灰狼凑过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你看看这个。”宋和平的手指按在纸上的一个点,“从阿富干东部出发,向西走,穿过波斯——”
灰狼的下巴绷紧了。
“——然后从波斯进入伊利哥,再从伊利哥穿过去进西利亚,从西利亚西部港口上船。”宋和平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然后走地中海,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黑海,最后运到奥德萨港。”
手指停在了最后一个坐标上。
“这是最短的路线。”宋和平说,“也是最省时间的。”
灰狼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和平:“老大你疯了!?”
宋和平摇头:“我没疯。”
灰狼还是一脸震惊,手指指那份手绘地图,又挥舞了两下,似乎要表达点什么,一时间又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混乱情绪。
“你……你的意思是让美国人的军火从波斯境内穿过?你开什么国际玩笑?!那是波斯!是美国佬的死敌!”
“不是美国人的军火。”宋和平纠正道,“是我的军火。只是这批货是从美国人手里接过来的。”
灰狼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剧烈地狂跳,脑袋里一片浆糊。
“你听我说。”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你要运的那批东西包括反坦克导弹、便携式防空导弹、还有那些轻武器和弹药之类,这批货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美军在阿富干的仓库里流出来的。这些东西名义上是你在阿富干的关系网搞出来的。可到了阿凡提眼里,这批货的来路就一个标签——美国。”
他顿了顿,盯着宋和平的眼睛。
“让美国人的军火穿过波斯境内,然后运到鸟克篮去干大毛?老大,你听听这句话,本身就很荒唐。波斯革命卫队跟美国人斗了多少年?他们多少人被美国人的导弹炸死?你现在想让他们的地盘成为你运美国武器的通道?”
灰狼摇了摇头,忽然笑了起来。
“老大,不怕说句得罪您的话,别说阿凡提是你的老朋友,就算他是你爹,也不行……”
宋和平没解释,而是继续盯着那副手绘图,仿佛在思考还有什么考虑不完善的地方。
“你刚从美国回来,刚去见了奥观海。”
灰狼见他没反应,更急了,继续说道:“阿凡提不把你当做美国人的走狗和间谍就已经给你足够的信任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想跟阿凡提提出这个要求,让他的地盘给你运美国军火,你觉得他是傻子还是白痴?”
宋和平从口袋里拿出圆珠笔,在纸上做着路线的细微修改,仍然没搭话。
“你知道革命卫队怎么处理叛徒的吗?”灰狼说,“你不是不知道。”
宋和平当然知道。
他见过。
两年前在西利亚北部,一个为革命卫队工作的当地中间人被怀疑给美国人递送情报。
那个人被革命卫队的反间谍部门带走,三天之后,尸体被扔在了一个检查站门口。
身上没有弹孔,但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掉了,舌头被割了,眼睛被挖了。
不是什么秘密处决,是杀鸡儆猴。
“你担心的这些,我都想过。”
到临了,宋和平终于开口。
“那你还去?”
“正因为我考虑过一切的因素,所以我才决定去。”
灰狼皱起了眉头。
宋和平走到灰狼面前,从那幅地图上用手指点了一下波斯的领土。
“如果接下奥观海的单子,波斯就是我们绕不过去的一道坎,除了找阿凡提,没有别的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灰狼。
“这条路线上的每一道关卡,都需要他点头。我估计……奥观海之所以找我,也知道这一重关系,也是在押注我能说服阿凡提。”
灰狼说:“难道别的路就走不通?”
宋和平摇头:“如果阿凡提不支持我,这批货要么从巴基斯坦出海,冒着一半被查扣的风险;要么从阿富干陆路硬闯中亚,经过一堆斯坦国,那里是俄国人的势力范围,每过一个边境都可能是生死关。这两条路线,时间和成本都会翻倍,风险只会更高,不会更低。”
“所以呢?”灰狼问。
“所以我必须让阿凡提支持我。”宋和平说,“这批货能不能运出去,关键不在于我怎么走,而在于阿凡提点不点头。他点头了,这条路就是通的。他不点头,这条路就是死的。”
灰狼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会点头?”灰狼终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