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回到营房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二十了,距离那个预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下手布伦特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写的安保部署草图。
他看到桑德走进来,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有人找你?”
桑德没有否认。
“方便知道是谁吗?”
桑德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布伦特没有追问。
他们共事了将近四年,四年里布伦特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事情桑德会告诉他,有些事情不会。
告诉他的是任务范围内必须的,不告诉他的,他不需要知道。
“两点有安排。”
桑德脱下战术背心挂在床尾,声音很轻,但布伦特听得很清楚。
“叫上雷耶斯、斯通纳、还有杰克逊。我们四个去机库。告诉他们带上武器,但不用带长枪,谁问就说是在做演习前基线安保评估。”
布伦特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其他人?”
“让他们睡觉。”
布伦特放下可乐,从行军床上站起来。
“明白。”
桑德独自站在营房狭小的空间里,听着布伦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来,床架发出的吱嘎声在安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低头看了一眼战术背心侧面那个口袋的拉链。
半开着,拉链头停在中间的位置,没有移动过。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他站起身,套上战术背心,扣好所有的扣件。
营房外面的风比之前更大了些。
远处的机库方向,几盏钠灯发出昏黄的光,像飞蛾翅膀上的纹路,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
他推开营房的门,迈入夜色中。
走廊尽头的黑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那里又不在那里,他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把自己往那堵墙里推进了一点。
一点四点七分的时候,布伦特带着雷耶斯、斯通纳和杰克逊出现在营区门口。
“车在外面。”
布伦特朝营区大门外扬了扬下巴。一辆陆军标配的六座悍马停在那里,车灯关着,发动机还保留着一些余温,引擎盖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夜露。
四个人走过去,上了车。
桑德坐在副驾驶,布伦特开车。
“东机库。”桑德的声音不大。
布伦特把悍马从停车位里滑出来,沿着主干道向东行驶。
凌晨两点的巴格拉姆空军基地,除了远处哨塔上的探照灯和偶尔巡逻经过的悍马车队,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物。
主干道两侧的路灯把黑色的沥青路面照成了一片浅橙色的长带,车子行驶在上面,轮胎碾过细碎的砂石发出的沙沙声响像某种只有夜晚才能被听见的白噪音。
机库在基地东侧,一座巨大的钢铁结构建筑,外部涂着和阿富干土地颜色极为接近的沙漠迷彩涂装。
桑德的悍马车在机库外围的检查站停下。
两个宪兵走了出来,腰间挂着M9手枪,战术背心上别着荧光色的识别臂章。
一个年纪不大的中士走近了车窗,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桑德脸上,照出他下颌线那道因为常年暴露在强风烈日下而形成的粗糙纹路。
“长官,凌晨巡逻。”
那个中士敬了个礼。
“您这个时候来机库是——”
“演习前安保基线加固。”
桑德没有把证件递出去,因为他帽檐上别着的军衔章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和一个看得清军衔的海豹少校争论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不是宪兵中士的职责。
“从此刻起,东机库的安保由海豹小队接管直到明天中午。你的人可以撤回营区了。”
中士的脸上划过一丝困惑,但军人不质疑命令的本能让他把困惑收了回去。
“是,长官。”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另外那名宪兵走进警戒岗亭,拿起内部电话,大概确认了什么事情。
大约两分钟之后,检查站空了出来。
桑德的悍马继续往里开了两百米,在机库正门前停下。
机库旁边的值班室里,还有两名陆军工程营的警卫。
桑德下车走了进去。
那两名警卫正坐在折叠椅上喝速溶咖啡,制服外面的战术背心扣得歪歪斜斜,看起来已经在夜班的无聊中丧失了军人的精神气。
看到桑德走进来,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的大兵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但眼里的困倦一时半会儿还化不开。
“长官?”
桑德把手插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
“东机库安保从现在起由海豹接管。”
他语速不快不慢,像是一段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台词。
“你们撤到备用宿营区等待进一步通知。”
大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也许是轮班的时间还没到,也许是他们没有收到上级调令。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面前这个人的肩膀上扛着的那个军衔章和胸前海豹突击队的徽章,在这片土地上代表着一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的特权。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了咖啡杯和夜宵包装袋,从值班室走了出去。
桑德站在机库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主干道的灯影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的四名队员。
“我们要干什么?”斯通纳问。
你们什么都不用干。
桑德这句话是在心里说的,但他嘴上说出来的是:
“我们需要在整个航前安保部署完成之前,做一次机库内外的安保盲区排查。这是我接过安保权限的第一个晚上,必须确保明天下午调查组离开之前,机库在物理层面没有任何漏洞。”
“简单的排查。”
布伦特从他身后补充了一句。
队员们的目光在桑德脸上短暂地聚焦了一下,没有多余的问题。
斯通纳和杰克逊自动分成了两组,开始绕机库外围步行排查。
其实就是端着枪沿着混凝土围墙走一圈,看一看有没有破损的铁丝网,有没有不正常的痕迹,有没有不该出现的物品被夹在某个角落。
布伦特留在桑德身边。
他的位置一直是在指挥官身边,这是他的习惯。
看着远处斯通纳晃动着的荧光棒,布伦特声压很低地问了一句:“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做安保评估,对吗?”
桑德没有立刻回答。
布伦特等了三秒。
“行。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选择了站在那个他已经猜到却不打算揭穿的真相面前,不是因为他不在乎真相是什么,而是因为他相信桑德。
两点十四分,主干道上亮起了两道明亮得有些刺眼的车灯。
一辆深灰色的福特全顺厢式货车从主干道的尽头驶来,速度不快不慢。
货车在机库门前停稳,车头顶着桑德他们悍马车的后保险杠,距离正正好好一臂之隔。
司机侧的车窗玻璃降下来,露出一张留着灰白色胡茬的脸,戴着沾满机油的棒球帽,帽檐下是一双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的眼睛。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工作连体服,右臂上绑着荧光色的反光臂带。
坐在他旁边的副手年纪要轻很多。
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同样的工作连体服,同样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下颚线紧绷,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这人代号“钳工”。
西蒙曾经告诉过他这个代号。
桑德上前两步,站在驾驶室那一侧的车门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厢顶部的行李架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和一个半夜送来配件的后勤车辆进行例行交接。
他朝驾驶室里看了一眼,“钳工”的眼睛隔着挡风玻璃和他对视上了。
接下来的对话极其简短。
“你是‘铁锤’的人?”他问。
西蒙给他的代号是铁锤。
一个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代号,方便在见面的时候互相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