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排风系统需要夜间检修。”钳工说。
一切都在西蒙的剧本上。
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没有多余的任何一个眼神。
“直升机在里面。”桑德转身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机库入口的方向,“我的人会在机库外围待命。进去之后把门关上,没有人会进来。”
钳工踩下油门踏板,福特全顺从悍马旁边划了一道弧线绕过,稳稳地停在机库大门正前方。两人下了车,从车厢内搬出两个绿色的工具箱。
箱子的重量让他们俩下车的时候重心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说明里面装的不只是几把扳手。
桑德示意斯通纳和杰克逊提前回到机库门口,四人以标准的警戒队形散开,背对着机库大门朝不同方向警戒。
动作很自然,就算被远处哨塔上的高倍率摄像头拍进去,看起来也只是一组海豹队员在执行夜间警戒任务而已。
钳工打开了机库大门侧面的辅助小门。
他和副手拎着工具箱子闪身进入机库,然后把小门从里面关上。
一声沉闷的“咔嗒”把机库内部和外界隔成了两个世界。
机库内部的灯光在几秒钟后亮了起来,日光灯管的光线从高大的金属门楣上方渗出来,在高高的拱形天花板上留下一片惨白的反光。
桑德站在机库斜对面的一棵固定飞机的钢缆锚定的混凝土墩旁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机库侧墙上方那几个小玻璃窗里透出的灯光。
空气干燥而冷凝,带着金属、机油和灰尘的气味。
机库内,钳工和他的副手把工具箱放在中央维修区的工作台旁边,拉开了拉链式的工作灯灯架,两盏便携式的LED工作灯亮起来,把整片维修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机库的北侧第二机位,一架UH-60M黑鹰直升机安静地停在那里。
机身的沙漠色涂装在机库日光灯下呈现出发青的色调,旋翼叶片被固定索锁止在伸展位,在灯光的照射下叶片边缘那道金属包条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反光。
机尾编号2050。
钳工绕着这架黑鹰走了一圈,手指在机身蒙皮上轻轻滑过。
他在右侧发动机维护通道那块突出的盖板前面停下了脚步。
“把工具箱推过来。”
钳工的副手把工具箱拖到他身后,打开顶层的锁扣。
箱子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各种专业器材。
钳工从工具箱底层拿出了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提前下载好的T700-GE-701C发动机维护手册的分区图。
他放大了第九级和第级之间的那个环形区域,把平板电脑靠在工具箱侧面的支架上,作为实施操作的可视化参考。
黑鹰的发动机维护不是简单活,但钳工的操作熟练得像一个维修了自己半辈子发动机的老手。他戴上乳胶手套和防静电腕带,先用电动螺丝刀拆下了发动机上部蒙皮的第一颗紧固螺栓。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拆卸的顺序完全严格遵循通用电气公司的维修程序。
每一颗螺栓之后都顺手把垫片放在磁性托盘里,按照顺序排列,就像外科医生在做器官移植手术时把取下来的骨钉按次序归位。
“右侧T700,序列号尾数需要核对一下,至少等做完切口再说。”
钳工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副手把一块带微型摄像头的蛇管伸进维护孔道,转动着找到压气机静子叶片那个区域。
“找到了。”副手轻声回答。
钳工凑近去看副手手里那台监控器屏幕上的画面。
蛇管携带的高亮度LED灯的光束照亮了压气机静子叶片的弧形面,叶片的表面因为运转了数百小时而留下一些正常磨损的痕迹,表面呈银灰色的钛合金本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深入到第九级后面的空间,把所有盖板拆掉为止。”钳工没有抬起眼睛。
副手从工具箱的底层取出一套型号齐全的套筒扳手,在发动机外壳表面的紧固件上依次施力。力矩的数值被刻意控制在了刚好拧松又不会损伤螺孔的阈值。
在拆除第三块遮流板的时候,钳工取出了那个装在防静电袋里的小型爆炸装置。
叠起来大约两个香烟盒大小,深灰色的塑料外壳上印着几行极小的代码和批号,和外壳连接着两根细长的引线,引线的末端用黄铜色的微型接头连接着一个大约杏仁核大小的敏感炸药包。
他拿起那个装置,在手掌里翻了个面,像珠宝商在鉴定一块名贵的宝石。
“C-4?”副手问了一句。
“RDX和PETN的混合压制装药,外面那个银色的东西是一层复合聚能罩,爆炸的时候会产生定向的金属射流,温度可以瞬间达到多少来着?”
钳工语气平淡,像在讨论晚餐菜谱。
“这些都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炸药生成初期的高能量可以穿透大约五毫米厚的钛合金外壳,足够了。”
他把那个炸药包用双面胶带固定在压气机静子叶片的根部与燃烧室壳体之间的那个狭窄的腔体里,然后又把第二层少量炸药固定在第九级静子和可调导流叶片之间的连接处。
这样一来,炸药被引爆的顺序就会有微秒级的先后差异,造成压气机不同级段的先后断裂和碎片飞散,产生类似于剪切效应的破坏模式。
那是钳工自己设计的一个破坏结构,不是单纯地让发动机停转,而是让它解体。
压气机叶片使用的是TC4钛合金材料。
但这种材料有个致命的弱点:在高温和高速度的耦合应力下,一旦受到某个级别以上的冲击力就会产生解离式的破碎。
更糟糕的是,钛合金在超过一定温度的情况下会发生自身的“燃烧”,这种所谓的钛火一旦开始,燃烧会迅速地通过金属晶格传导,几秒钟内就可以把整个压气机转子烧成一堆无法辨认的废渣。
如果爆炸的同时钛合金叶片断裂并产生火花,引燃了雾化的航空燃油,那剩下的燃烧就会变成彻底的不可控。
副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延时控制模块和两个微型爆电转换元件,钳工接过去之后把控制模块固定在第一级导流叶片后方的槽道里,用硅胶密封材料将其与金属外壳之间的缝隙填满。这个模块采用了双冗余触发设计,内置的微型电池可以维持大约四十八小时的待机时间,但考虑到明天下午就要使用,电池寿命完全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触发信号接收器还在有效频率上吧?”副手问。
钳工从控制模块的一个端口中抽出一个小型的接收天线,用热缩管将其固定在发动机舱内部的一根液压管线的旁边,位置隐蔽到即便有人用专业的扫描设备都很难检测到信号的存在。
“接收器采用了跳频扩谱技术,带宽之内扫一千次也找不到这个信号的特征。”钳工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在控制模块上加装了一个机械发条式的延时备用电池。
在明天桑德按下启动器之后的那个瞬发脉冲,这个发条电池会同步开始一个十分钟的倒数,即使主电源在爆炸中受损,那个机械发条也会在倒数归零时借助一个微型撞针触发同样的起爆。
双保险。
所有的炸药安装完毕之后,钳工用蛇管摄像头对安装区域进行了一次完整的拍摄记录,确认没有任何导线裸露,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反光点在未来的检查中可能引起怀疑。
他通过控制端发送了一个微弱的检测脉冲,两个炸弹模块返回了“待机/信号接收正常”的状态码。
他把发动机罩盖板一块块地装回去,按照和拆卸完全相反的顺序把那些紧固螺栓重新拧紧,力矩参数严格遵循T700的维护手册标准。
一切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在发动机压气机级的那个微小空间里,两个叠起来不到香烟盒大小的装置正在安静地等待着明天的起爆指令。
钳工摘下乳胶手套,将它们丢弃在工具箱的一个废物袋里,然后看了一眼副手。
“右侧发动机完成。该左侧了。”
副手拉着工具箱往前走了大约六步,走到左侧发动机的维护口盖前面。
钳工重复了刚才的那道工序,唯一不同的是记录左侧发动机的内部尺寸时,他把炸药的位置放得更深了一些,更靠近第九级和第十级燃烧室入口之间的位置。
因为左侧主燃油管线的走向比右侧多了一道弯,那里更容易引发次生燃油泄露。
又是将近一个小时的拆卸和安装工作。到第二枚炸弹主机体也被完全密封并测试完毕后,钳工用一块无纺布仔细擦拭了发动机外壳表面,把所有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都擦了一遍,然后他拉过工具箱的内置屏幕,在计划表的最后一栏打了一个蓝色的对勾。
“全部完成。”
钳工走到机库门口,拉了一下小门的把手,开了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透过那道门缝往外看了看。
桑德还站在机库外的混凝土墩旁边。
钳工把门完全打开,走出来。
桑德迎了上去。
“启动器在你那里没错吧?”
“在的。”
桑德把那只启动器递过去,钳工接住了。
“在调查组登机起飞之后,按下这个按钮。”
钳工开始讲解使用方法。
“内置接收器会发送起爆指令给两枚炸弹。那两枚炸弹都有各自独立的接收组件和逻辑门,同一个触发信号,双重响应,不会有一枚炸了另一枚不炸的情况。”
“刚才西蒙已经说过了,你没必要再重复。”桑德说。
“他不是专业的,我是。”
钳工很执着地再次讲解了启动器的使用方法。
桑德只能耐着性子听完。
然后他提出了自己最担心的疑问:“地面上如果后续有调查团队,他们会不会发现发动机舱里的残骸仍然包含着这些炸药模块的残留?”
“放心,爆炸会摧毁一切。”
钳工回答得很笃定。
“发动机压气机级的温度在爆炸瞬间会飙升到至少一千多度以上,钛合金材料的燃烧加上航空燃油雾化之后的爆燃,残骸碎裂成不到原本十分之一大小的碎块,没有什么痕迹是能够被复原出来的。我在黑匣子那里也做了手脚,它也会在撞击中失效,即使弹出了信号,它也可能是不完整的。”
这个答案桑德觉得足够用了。
钳工退后一步,略微点了点头。
“祝明天顺利。”
他转身走回机库,和副手把工具箱收拾妥当装入福特全顺车厢。
发动机再次发出那种低噪音排气系统的低沉嗡鸣,车子在桑德面前画了个半圆,车灯调头朝着主干道的西侧开去,尾灯的光点在凌晨的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被基地外围的防护墙完全吞没。
桑德站在机库门口,目送那辆厢式货车消失。
站了将近半分钟之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布伦特。
布伦特站在离他三米远的位置,双手插在战术背心里的侧口袋里。
“你的工具箱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布伦特没有用疑问语气,“是一只会定时响的闹钟,还是一只装了某种定时起爆电路的某种电子设备。”
“都不是。”桑德说。
布伦特看了他三秒钟。
“好吧。”
他转过身去,对雷耶斯比了一个手势。
雷耶斯和杰克逊从外围警戒撤回来,斯通纳跟在最后面,四个人在悍马旁集合。
“通知那些家伙,可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