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桑德没有再离开过营区。
上午他召集队员们做了最后一次飞行前的安保部署会议,讲话的内容围绕着当天的机群布防、停机坪二次清场的时间和程序、通讯频道等一系列琐碎的战术问题。
下午大约一点的时候,他在基地中心的餐厅里远远地看到了调查组一行人。
多利亚诺和好几位穿着西装的专业人士坐在一起吃午饭,饭菜是标准的基地餐,纸盘子里盛着烤鸡胸肉、微波炉解冻的青豆和一小堆米色的土豆泥放着奶油和胡椒颗粒。
多利亚诺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刀叉切割鸡胸肉的动作非常标准,标准到即使是拿着不锈钢餐具都像在用一套银制刀叉。
他吃到盘子里的东西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叉子停了一下,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意识深处绊住了一秒钟。
“怎么了,艾伦?”
坐在他对面的调查组成员注意到他的动作,放下手里的纸巾,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多利亚诺放下叉子,用餐巾纸沾了沾嘴角。
他把眉毛拧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角度,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情绪波动。
“今天天气怎么样?等等还是确认一下科赫桑那边的空域通报吧。”
多利亚诺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转向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助理说了一句。
那助理立刻掏出平板电脑查阅气象通报,然后抬头说:
“科赫桑地区下午能见度超过十五英里,八千英尺高度以下有轻微的乱流报告,但完全在安全飞行包线以内。降落场地是硬地着陆场,直升机降落没问题。”
多利亚诺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继续吃饭,而是用叉子把盘子里最后一点土豆泥分成更小的碎块,拨来拨去,始终没有送进嘴里。
阳光通过餐厅窗户的百叶窗透了进来,在他的餐盘上投下一条条明暗交替的光痕。
调查组饭后从餐厅出来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的间隙里,多利亚诺临时做了他在巴格拉姆空军基地停留期间最好奇的决定。
他要去那间临时羁押室再看一眼宋和平。
那只关押宋和平的房间是基地原宪兵队办公区尽头的一个单间,经过简易改造后具备了羁押条件。
室内家具很简单,就是一张铺了灰色军用毛毯的行军床、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折叠小桌和一把同样被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子。
门口值守的宪兵为中尉打开门锁,多利亚诺独自走进去之后让门敞着。
宋和平正在睡觉。
他侧躺在行军床上,枕头被他抱在怀里,呼吸平稳而绵长,一点紧张、焦躁或者不安的表情都没有。
看起来,他根本不像一个被关在军事基地禁闭室里面等待命运宣判的人。
倒更像是在自己家中某个工作日的午休时间里,刚好抽空打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盹。
多利亚诺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盯着宋和平的脸看了大约十几秒钟。
他想起上次见宋和平时的场面,还有宋和平临出门前说的那句威胁意味极重的话。
多利亚诺的目光在宋和平的脸上停了一下。
他很想摇醒宋和平,问他很多事情。
尤其像问清楚他为什么敢、凭什么敢威胁自己。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退了出来,示意宪兵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宋和平依然没有醒来,或者他醒了但懒得睁眼,谁知道呢。
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而看不透的东西无论是在谈判桌上还是在战场上,都是一种优势。
吃完中饭的助理抱着一个大的深蓝色塑料文件夹小跑着跟了上来。
“先生,直升机已经做完航前检查了。飞行员说我们今天下午的飞行时间大约三十分钟,到科赫桑之后他们会根据天气情况决定是否需要在那边过夜,还是当天返回。”
多利亚诺从秘书手里接过文件夹,忽然抽出那张座位图看了一眼。
一号机载调查组九名核心成员加上两名翻译和两名助理,二号机载的是海豹分队。
海豹分队……
他又想起昨天下午那个面若冰霜的海豹少校桑德。
有一个念头在他的意识边缘闪烁了一下。
这帮家伙靠不靠得住?
但他没有花太多时间去想这件事,因为与其花时间去考虑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如先快点处理好目前的任务。
金发奶龙总统还在白房子里等着自己的最新情况汇报呢。
调查组一行人登上几辆越野车,一路朝着东机库的方向行驶过去。
机库的滑行道入口处,一辆接一辆的地勤保障车辆正在撤离。
桑德站在停机坪边缘,背对着机库的墙壁,双臂抱在胸前,藏在墨镜后的双眼盯着车辆驶来的方向。
他身后的十多名队员分散在四个方向,形成了一道隐约的警戒线,目光都在不同的方向上巡游着,表面上是例行的VIP飞行前的安全防范措施,实际上此刻桑德心里在想的只有一件事:他右手边战术背心口袋里那枚已经完成了初始化的黑色启动器。
它已经完成了设置,此刻被装在一个保护状态的容器袋内。
只需要他把手放进那个口袋,用手指摸到那个下凹的按钮,按下,倒计时开始。
十分钟之后,调查组的那架飞机就会变成一堆残骸。
多利亚诺在停机坪上仰起头,衣领被旋翼带起的风向后面不停地乱飘,他伸手按住了领口。
“一切正常,先生。”
飞行员透过耳麦和地面人员的通讯转告了他的检查结果。
“起飞前检查单已完成,发动机状态正常,燃油泵和辅助动力单元都没问题,可以登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