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女孩娇美的脸蛋就成为干枯的老皮,轻飘飘的丝织裙摆被血与污物濡湿,沉重地黏附在地板上,其余的尸体也不例外,血肉生机伴随着仪式法术的运转而被抽取。
吮吸。
而后摘除不需要的部分,将大多数的灵性都充作养料。
等到仪式法术完成,画鬼踩过地上干瘪的尸体,靴子碾着女孩死后的脸皮踏过去,留下乌黑的鞋印,他找到这家人的盥洗室,细致地清洗双手,之后又推开女孩闺房的小木门。
屋子里的陈设没变过。
他在读书年代曾被女孩请入这里。
当时他们是同一个先生手下的学生,彼此经常聚在一起探讨经义与一些杂书,偶尔还会聊起一些坊间的故事;
某一天女孩邀请他来家里作客。
他第一次进入女孩的闺房,什么都没做,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两个人挨着一张凳子坐下,氛围很奇怪,任何正常的话题都变得不对劲,他不能如往日一样自如地辩驳经义,话一出口就觉得时机不恰当,不合适。
只能听女孩讲起一些无聊的生活琐事,听她谈起新养的小狸奴,平日的吃食。
自那之后,女孩的态度却变了不少,越来越包容,原先还会和他在某些有歧义的经义上辩驳两句,那之后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所能得到的答复都只有赞同——
她变成了一个无聊的人。
她还是很温柔,远比过去更加温柔,冬日会给他送手炉,为他亲手熬制姜汤,在学堂里不会再明着与他对立挑刺,不再与他辩论,课余会邀请他去踏青,去放风筝,逛街,参与其他城镇的庙会……
温柔得过了头。
像是一本原本看似深奥的经义,翻来覆去的读了好多遍,最后突然索然无味——原来其中讲的不过是如此简单的道理。
她被读透了。
于是再没有原来的魅力。
本来纯粹的人,也变得不纯粹,谈的不再是文理,而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常生活的经历,烦心事,小女生的忧愁……
他才不想听这种东西!
无聊透顶。
与其谈论小狸奴生病送去诊治、家里的仆人请假返乡、天气如何……这种小的琐事,无聊的小事,为何不能把精力更多地放在关注传记和时事新闻?讲一讲龙庭的新政?白氏先王的伟业?世家的大人们所发表的文章与决策?近来的天灾又摧毁哪个城镇?邪魔如何?烬宗的新生代弟子……天师府历年考试的策论?
非得谈这些往日根本不曾谈过的无聊琐事?
简直像是褪色。
一副本来任何角度都能欣赏出不同风景的画作,仅仅余下单调乏味的淡粉,无论怎样,所能得到的都只有无趣,再也找不到曾经赏画所能得到的喜悦,不能再被吸引。
实在是一种缺陷。
不可接受的巨大缺陷,无聊的败笔。
但他仍喜欢这个女孩的温柔,这是她生命里最有价值的部分。
所以画鬼来到这里。
凭借变化后俊美的相貌叩开大门,安静地杀了女孩和她的家人,提取属于她的灵性投入画卷,作为新生命的养料。
他正在尝试一件伟大的事。
人为的创造理想般完美的伴侣,让她祛除人类种族所有的劣根性与活人能有的缺点,让本来只存于想象的虚拟之物成为现实,永恒永久且绝对忠诚的陪伴在身边。
真实的人类一定无法完美。
表面再完美的女孩也一定会有缺陷。
想象不同。
虚拟的生命是空白的,任由人缔造她的一切,所以能够满足人的所有愿望,抵达不可思议的完美。
即便是画卷中的人也无妨。
法术可以令画卷中没有生命的人也拥有生命,而新生命是空白的,可以任意的设计。
他喜欢女孩的温柔。
所以将其取走。
想让画中人将来也有相似的温柔。
思虑间,画鬼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下,他一进屋就看见抽屉被拉开,里面有几沓厚厚的信封,几乎填满宽敞的抽屉,桌面也有一张信纸,刚写到一半,墨迹都还没干。
拆开一封信。
里面写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诸如狸奴近来的状况,自己的心情,天气,听见的趣闻,只字都没有提及写信的原因——收信人填的是他,但这封信并没有被寄出去。
以烬宗信使们的效率,如果女孩愿意出点钱去寄信,他一定可以收到。
但她没有。
原因当然也很简单——在完成学业后,他选择去西洋留学,就此和女孩一刀两断,对她感到厌倦。
所以她没有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