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坊是南坊区的一条街巷,里面有座戏园子,叫‘上林’,因而这条街得名上林坊,一说来上林坊,大多都是要去戏园子。
约莫半个多月前,戏班散场后,班主带着徒弟们在夜里去海边聚餐喝酒,结果最疼爱的小徒弟死了,被不知名的修行者打成一滩浆糊,废了半天功夫才把尸体铲起来。
由此闹出一堆事。
班主先是发现自己的女儿其实与小徒弟有染,怒气冲冲的登门收敛遗物,却又在小徒弟的住所里找到成瘾性的违禁品、几包属于其他女人的毛发,还发现几张勾栏的票据;
之后又往下查,没成想还没查清楚,先被催债人找上门——
小徒弟欠了勾栏的债,还涉嫌拐卖杀人,那几包毛发是他杀人后遗留的纪念品,他明面上是个孝敬师父的乖乖学生,私底下玩的却比谁都开,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还勾搭良善人家的女孩。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畜生竟然爬上过胡二娘的床。
还留了纪念。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砸了小徒弟的屋子,把东西都翻了出来,结果此事一出,人鸟俱散,一个跑的比一个快,生怕跑的慢了要被血溅在身上,全家都要掉脑袋!
连催债人都跑了!
“死的好啊!他妈的畜生!”班主坐在空荡荡的长椅上,把茶碗扔出去,原先坐满人的地方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徒弟们也不敢触他的霉头,全都找个借口溜去别处干活。
说是干活,实际上根本没活可做。
自从小徒弟这事败露,上林坊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原先住在一条街的不差钱的人家也都连夜搬走,没人敢在这里逗留,连以前不给钱偷摸着扒墙头看戏的妖怪都不敢来了。
“三代人的戏园子。”
班主一耳光把女儿抽翻,咬牙切齿地说:“三代人的戏园子,毁在老子手里了!毁在你这个不长眼又不长记性的婊子手里了!连个散伙钱都发不出来!都等着他妈饿死吧!”
原本上林坊的戏园子开了这么久,勤勤恳恳的演出,风雨不歇,班主也攒下过不少积蓄,即便戏园子开不下去,也能给徒弟们发一笔钱,让他们各自散伙去找个新行当养活自个。
而他自个也能靠着往前的积蓄养老。
结果没曾想……
钱也没了。
全被败家玩意私底下花个精光!
“三代人啊。”
班主瘫在椅子上,枕着椅背喃喃道:“传了三代人的戏园子,三代人的口碑,到我手里全毁了!开不下去了!我的师傅和师祖要是知道,在底下估计能抽死我个我王八蛋!”
得亏小王八蛋已经死了。
要是没死?
这事爆出来,死的人可就不止他一个!
偌大的戏园子,有多少人,就得死几家人!
真当大人物是泥捏的?
什么人的床都敢往上爬……
难怪那天小徒弟心慌慌的一整天都在不在状态,本来还以为是染了风寒的缘故,特许他休一天假。
谁曾想他是去码头看见烧女人,知道害怕了!
可他怕了,却不收敛。
还是如常行事。
……难怪死的蹊跷。
大人物发达了,兴许不会亲自下场去弄死恶心过他的臭鼻涕虫,但他手下的人一定会在意,会主动去帮忙清扫掉,确保一个不留,让丑事被掩藏起来。
可他们却又不小心,把这事捅出来了。
这谁还敢来听戏?
“去哪耍了?这会才回来?”
班主斜眼一瞥,看见有个俊朗的男人走进来,是他的其中一个徒弟,光长个头和脸,可脑子笨,总是状况频出,上次有其他戏班子的同行过来拜访,这小子可把他气坏了。
他倒是将来不愁吃喝。
有个拍电影的,看他长相和个子都不错,还修行过粗浅的功夫,前段时间就想把人挖走去当个角。
只不过当时他没同意。
徒弟看他不同意,也顺着他的意见,不肯答应,倒是没白给这小子吃饭。
至于不同意的原因也简单。
电影毕竟是个新兴的玩意,西洋那边很流行,不少人仰赖这一行发家致富,可四坊区本土孩子跑去从事这一行,真不确定能不能养活自个,可别把人丢过去,没几年就饿死了。
戏剧不一样。
毕竟是九州传承多少年的老行当,将来就算四坊区整个推倒了重修一遍,大变模样,上林坊有历来的口碑在这里摆着,几代人以内,最次最次也还是能混口饭吃。
现在不同了。
上林坊被一个小畜生弄倒了,三代人积累下来的口碑全完蛋。
人就算死了。
也不会再有看客敢过来给赏钱。
“听您的话,去变卖东西了。”
徒弟走过来,他的步子走的比往日要沉稳,每一步跨过的地砖数都相同;不知是不是错觉,班主觉得这小子的眼神好像也变得精明不少,透着一股子看破红尘的出尘感。
原先怎么教都学不会的神色,如今遭了大变,反而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