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大江自不同方向而来,在群山之间汇聚成一片宽阔水域,水汽终年不散。
此刻雾气沿江而起,贴着山麓缓缓流动。
远远望去,倒真像是一层云铺在山脚。
云麓渡便是在此处。
说是渡口,实则早已成了一座大坊市。
临江一侧修着层层石阶码头,凡船、法舟、运货木舫一并停泊。
往上则是依山而建的街市。
青石长街从江边直入山腰,铺子沿街排开,檐下多挂铜铃、法灯、木牌。
再往高处看,数座白玉台悬在半山之间,以粗大铁索连着山壁。
台上立着一根根石柱,柱身刻满禁制纹路,显然是给大型飞遁法宝停靠所用。
陈舟在渡外落下遁光。
刚一入内,便觉此地灵机比龙蛇山清盛许多。
来往修士更是密集。
有散修背着包裹,风尘仆仆。
也有衣袍制式相同的宗门弟子三五成群,从街上走过。
还有一些气机沉稳的筑基修士,并不遮掩自身修为,径直往山腰高处而去。
云麓渡本就是三江交汇之地,灵脉众多,又有天舟往来,向来不缺修士。
而这两年沧梧山里的事情发生后,此地便越发热闹了。
陈舟沿着长街行了一段,便听见许多人都在谈论此事。
有人说哪里新生了一片灵草,哪里又发现了一处积聚煞气的地穴。
也有人低声谈起那位在附近颇有名气的修士失陷在当中,又有那个幸运儿得宝而归。
陈舟听着有趣,便没有着急去寻住处。
他在街边一处茶棚坐下,要了一盏粗茶,一边随意品着解解口渴,一边收集信息。
正巧,旁边几名散修正好从街口走来。
几人衣袍破损,靴底沾泥,身上气机也有些散乱,可他们脸上都带着掩饰不去的喜色。
前后走入茶铺中,其中一人把一个灰布包裹放在桌上,小声说道:
“兄弟几个,我跟你们说,这趟我可算是没白去。”
“虽说撞到了几次凶险,但是叫我撞上一处机缘,采到了一片银须草。”
旁边的修士不以为意,摇摇头
“银须草算什么,也就拿命挣点辛苦钱罢了。”
“我可是听说前些日子有人在断碑岭捡到了半件残破的法器,回来便足足卖了三百法钱!”
“嚯!你说这好事怎么就轮不着咱们呢。”
另一人倒是看得开,不像他们一样言语间满是羡慕:
“说这些……咱们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那地方,凶险的很那,就连那些大派弟子都折进去不少。”
几人说到此处,都安静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后怕便被丰厚的收获给压了下去。
修士入山寻机缘,本就是拿命换前程。
他们这些散修,就更没有挑挑拣拣的余地了。
试问他们这些散修当中,但凡能修出个模样来的,哪个不是那命拼的?
“不过这片地界里当真是有些说法在的。”
先前那人啧啧称奇的说着:
“地脉一复苏,天地灵机都往那里面汇聚,不止灵材长得快,连一些旧年埋在土里的东西都像是活了过来。”
“我听人说,有人在山里看见一件古物自行飞起,择了个小宗弟子认主。”
“可惜这等好事轮不到咱们。”
“能得几株灵草,也算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收成了。”
几人纷纷点头。
随后,他们又说起在山里见到的大宗弟子。
“白鹿观的人也到了。”
“还有赤明洞,那些人修火法,身上的气机恐怖的吓人,隔着老远都能辨出来。”
“这算什么。”
第二个说话的修士看了看左右,挤眉弄眼道:
“我可是听人说,有人还在大山深处看到了先天魔宗那位真传,厉无恤!”
这名字一出口,桌边几人神情都变了。
其中一人立刻瞪大眼睛狠狠瞅他。
“说什么胡话呢!”
“先天魔宗也是你能叫的?人家那叫先天道。”
卖弄唇舌的修士脸色一僵,连忙点头。
“是、是……是我说错了。”
几人不敢再谈,匆匆喝了茶,带着灰布包裹往坊市深处去了。
陈舟坐在一旁,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脑海里回想起当年在那方洞天外,许无衣施展云法乘着他在空中惊鸿一瞥所见的人影了。
当时这位先天道真传也不知是招惹了什么人,整个人都被打进了山里,气机散乱,模样狼狈。
可纵然如此,那一身凶戾气度,仍旧叫人不敢小觑。
而细细算来,自己和此人其实是有些纠葛的。
在洞天里杀的那些魔道的人不说,光是澹台晟便是同他不清不楚。
况且自己还半路截胡了此人所追寻的玉录,即便两人到现在都未曾真正照面,而那位先天道真传大抵也还不知道有自己这号人的存在。
可若是叫他知道自己坏了他好事,怕是不会罢休的。
不过此事也只有他与素还真知晓,而她自然不会同外人言说。
厉无恤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谁。
“倒是我有些做贼心虚了。”
陈舟摇了摇头,暗笑自己一声。
不过此人既然也在旧境之中,他往后行事便要更谨慎一些。
那等真传人物,不是眼下的自己能轻易招惹的。
茶水喝完,陈舟放下法钱,起身离开茶棚。
看着天色尚早,他便准备把在龙蛇山里没做完的事情,找个地方做完了。
那枚铃铛法器自己用不上,留着也是空置。
先前在龙蛇山怕寻不到合适的卖家,眼下这里便真是合适了。
毕竟这云麓渡坊市有着几百年的历史,可谓是底蕴深厚,据说背后还有不少大人物的背景,远不是龙蛇山那等散修自发汇聚的地方可比的。
陈舟沿街边走边看,最后在一座三层木楼前停下。
木楼临街而立,门面不算张扬,却很干净。
楼前悬着一块黑底铜字的匾额。
砺锋斋。
匾额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售卖法器,鉴旧收残。
陈舟站在外面观察了一会儿,见往来的修士很多,且无论进去是什么模样,出来都是一副轻松的样子,心中便有了底。
整了整衣衫,迈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