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耷拉着脑袋没吭声,但是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答案。
编辑部里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今天俩人出现在编辑部,自然是来改稿子的。
陈永新介绍道:“这两位才子的稿子都准备发在先锋文学专号上,于华的《四月三日事件》,苏同是《1934年的逃亡》,都相当精彩!”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钟山,“怎么样,你要不要参与一下?”
钟山摊手,“我倒是想,没什么思路啊!”
于华大包大揽,“没思路就聊嘛!聊完了胡写!”
几个人谈笑着在编辑部里说了一会儿,眼看要影响别人的工作,干脆跑到庭院里抽烟、喝茶。
作家们都是输出型人格,碰到一起那简直能聊得昏天暗地。
聊着聊着,说起先锋文学,于华忍不住开始吐槽。
“我现在真想知道,到底什么是主流,什么是非主流?怎么写个小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看看钟山,“去年我发了一篇小说,别人批评说先锋文学不行。
“他们的意思呢,是小说的现代主义倾向太强。
“还有一些批评家更有趣,觉得托尔斯泰和巴尔扎克这些十九世纪作家的批判现实主义才是我们的文学传统,哈!”
于华忍不住冷笑一声,“真特么好笑!中国十九世纪的文学传统不应该是《金瓶梅》、《肉蒲团》、《灯草和尚》、《红楼梦》吗?”
“啊?”
旁边苏同“大为惊讶”,“曹雪芹也干了?”
四人又是一阵爆笑。
笑完了,于华还没输出完,“你猜他们怎么说,他们说,卡夫卡、普鲁斯特、乔伊斯、福克纳、马尔克斯他们,还有象征主义、表现主义和荒诞派等都是外国的,不能学。”
“我就纳闷了,敢情托尔斯泰、巴尔扎克是中国人啊!学他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呢?”
钟山听着于华半开玩笑的吐槽,心里明白得很。
学新的,老一辈的可学不动了。
真让你站到台上,那他们不就到台下去了?
本来现实主义也好,表现主义、荒诞派也好,这些东西都是文学的技法、工具。能不能拿来用,全看是否趁手,是否能方便你表达思想情感。
可偏偏在一些人的眼里,为我所用的工具也有了阶级。
“要不以后我也写“故事会”得了!”
于华吐槽道,“反正都是那些人看不起,写点儿故事还没这么多烦恼,稿费一样拿嘛!”
不知不觉,几人聊到了天黑。
李小林和编辑部主任肖元敏都是女性,上有老下有小,她们不方便和作家们混在一起,陈永新还是单身汉,就没这个顾虑,天黑了就领着几个人去摸小饭馆。
如今正值夏季,沪上啤酒便宜,又供应充足,几个人就着眼前的几样小菜边喝边聊,等喝到尽兴,时间已经很晚。
《收获》没有招待所,陈永新给几人安排的住处在华师大的招待所,结果到了一看,早已大门紧闭。
于华蛮不在乎,“反正栅栏也不高,来,翻过去!”
几个男人就这么爬上摇晃的铁栅栏门翻越进去,钻进招待所。
躺在招待所狭窄的小床上,醉意醺然的钟山整个人好像被丢进了黄浦江的浪涛里,载沉载浮。
望着头顶暗淡的天花板,他不由得沉思,写点什么好呢?
正想着的时候,旁边的三人正醉醺醺地说着胡话。
陈永新抱着架子床的柱子,对着屋子里的挂衣架说道,“钟老师,我再敬你一杯!”
旁边的于华咂巴着嘴,“今天的烧鸡真烧啊……”
窝在角落的苏同则只是哭。
如此真实不做作的场面,让钟山叹为观止,只是依旧没有思路。
闭上眼睛回到“船上”,他思考着白天听到的一切。
这群先锋文学的作者,即便是在八十年代这样的作家时代,依旧被否定,被质疑,被台上的人压制。结果也只能谈笑、喝酒,无谓的消解之余,默默埋头努力,等待对他们认可的时代的到来……
好像所有的新老交替总是这样?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