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恩仰着头,脖颈僵硬得像是被人从后面掐住,龙的阴影从他头顶掠过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停止了跳动。
那张嘴张开又合上,动了数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问话。
“魔导国覆灭....是什么意思?”
诺伊斯骑在龙背上,长枪横置于鞍前,他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个刚才还在嘲笑‘冥神算什么东西’的人,眼神里只有一种冰冷的、早已做出判决的平静。
然后他拉动缰绳,龙的双翼猛地展开,狂风将营门两侧的火把压得几乎贴在地上。
龙起飞时带起的气浪将最近的几名士兵掀翻在地,火把从支架上脱落,在泥地上滚了几圈便熄灭了。
格雷恩被副官拽着向后踉跄退去,马尔科抓着斧头的手在剧烈颤抖,安特瓦力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罗拉的后领将他拖离了原地。
但龙没有扑向他们,从他们头顶掠过,如同一块砸入水面的巨石,落入了军营最密集的营帐区。
诺伊斯压低枪尖,龙收拢双翼,如同一颗从夜空中剥离的陨石砸入营地中央,落地时四条粗壮的龙爪在泥地上犁出数米长的深沟,尾部横扫,一排空营帐连同支架被整个掀起,帆布在空中撕裂成絮状碎片。
营帐内的士兵刚从白天的攻城中脱下铠甲休息,还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力将他们身体撕裂,侥幸没有第一时间死亡的士兵,在看到黑暗中浮现的巨大轮廓时,恐惧覆盖了他们身上的疼痛。
最先崩溃的是外围的哨兵,他们扔下武器转身就跑,然后是营帐区里的士兵,有人瘫在地上双腿发软站不起来,有人手脚并用地在泥地上爬。
一个士兵反应过来,神经质地大声吼着,抓起长矛朝龙的方向掷去,矛尖在龙鳞上连擦出火花都没有便被弹飞了。
龙转过头,张开嘴,一口混浊的吐息喷涌而出。
吐息并非火焰,是一种带着腐朽气息的暗绿色雾气,所过之处营帐的帆布迅速失去颜色,变得枯黄脆弱,稍一触碰便化为碎片簌簌落下。
被雾气直接喷中的士兵皮肤上浮现出灰斑,如同被抽干了生命力,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干瘪下去,铠甲从塌陷的肩膀上滑落,砸在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更多的人扔下武器向营地深处狂奔,溃退的人潮被龙驱赶着向营地中央收缩,哭喊声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诺伊斯在雾气的残痕中策龙穿行,他没有让龙深入追击那些已经扔掉武器的士兵,而是沿着营地的外围划出一道弧线,将溃兵向内驱赶。
龙的每一次吐息都落在溃逃路线的正前方,暗绿色的雾气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枯萎的痕迹,野草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便蜷缩发黑,化为粉末。
他没有杀那些已经跪地投降的人,只是让龙从他们头顶掠过,翅尖卷起的风压便足以让他们趴在地上抬不起头。
佣兵代表马尔科是最先动的,他的斧头在刚才那一轮冲击中已经不知丢到了哪里,他一把扯住罗拉的胳膊,压低声音吼道:“趁他还没转回来——跑!”
马尔科自然没有那么好心,佣兵生涯告诉他,当被猎人追赶时,一定要跑得比同伴快才行,而眼下,他的佣兵同伴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
冒险者代表罗拉被他拽了一个趔趄,两人压低身形朝营地侧翼堆放辎重的方向猛冲,那里有几辆还没来得及卸货的粮车,只要能跑过粮车拐进黑暗里,龙在天上未必能看清地面。
他们跑出不到三十米,一道龙息落在粮车前方,地面上的杂草瞬间枯死,泥土表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龟裂成蛛网状的裂纹。
马尔科收脚不及摔倒在地,罗拉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这是....”马尔科肝胆俱裂,对方分明早已经锁定了他们,他刚才还以为龙骑士前去攻击军营,而把他们忽略了。
随后两人又尝试了一次,从营地侧翼绕向一片低洼的干涸沟渠,他们弓着腰在沟渠里跑了不到一半,龙的尾巴扫过沟渠上方的土坎,碎裂的土块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他们埋了半截。
他们从土堆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泥沙。
“我明白了!”马尔科大叫着,神色癫狂。
“他根本不想让我们离开!”罗拉接着马尔科的话说。
“嗬嗬嗬....”马尔科喉咙里发出了怪异的低吼,“我们没有机会离开。”
“回去吧。”罗拉说道。
“不...不能回去,一定会被折磨。”马尔科拼命摇头说道。
罗拉同时也想到了这点,他战战兢兢地说:“不然要怎么办?难道自杀吗?”
“....”
两人沉默,谁也没有勇气自杀,但他们也没有任何机会逃跑,身为佣兵和冒险者,对龙的存在不算陌生。
但那仅仅只存在于酒后吹嘘的故事中,却没想到真的见到了龙,并且更让他们恐怖的是,居然有人类可以驾驭龙。
格雷恩被副官拽着往营地后方撤,那里还有几匹拴在桩上的战马,副官刚解开一匹马的缰绳,龙便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翅尖带起的风压将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副官被缰绳拽倒,整个人摔进泥里。
龙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暗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如同两颗冰冷的星,格雷恩遍体生寒,他似乎明白了诺伊斯的意思。
安特瓦力没有跑,甚至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握着武器的手指已经捏到指甲发白。
当他看到龙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时,就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这些时日的经历犹如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中回放。
明明从以前开始,他立志要成为英雄般的冒险者,即便沦落为了工作者,他依然不会与普通的工作者同流合污,甚至是在队友的选择上也是没有劣迹的同伴。
安特瓦力松开了武器,他在营门边一块被龙尾扫断的木桩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还沾着灰墓城血污的靴尖。
他想起了迪茨,那个对正义有着执拗的圣战士,虽然迪茨的正义只是基于自我的正义,不过迪茨是个善良的人。
不知道在灰墓城与他们分道扬镳的迪茨现在身处何方。
其实安特瓦力知道的,除了迪茨这样对正义尤为执拗的人外,坎德隆、恩瓦里奥、布纳斯,他们也都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微词。
今晚营帐内的会议,那三个家伙本该也会随着他一同出席,可他们都拒绝了,只有他一人参加会议。
他们不会如迪茨一般冲动,没有和迪茨一样选择离开,但现在想想,也许当初和他分道扬镳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他们也在逃命吧,可是又有谁能从龙的手中逃脱。
安特瓦力觉得心口很堵,他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错的,但却落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同伴也活下去,在那种情况下他只能选择顺从。
即便是将自己卖给了不死者,他依然保持了底线,灰墓城被攻破后,他与同伴们并未随其他人一般烧杀抢掠。
马尔科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根营帐烧焦后残余的木柱,胸膛剧烈起伏,木柱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余烬,烫得他后背的皮甲发出焦味。
罗拉坐在他的旁边,断掉的弓弦还在腿边晃荡,灰白的头发被汗水和泥土粘成一绺绺贴在额头上。
格雷恩靠在营门边的木桩上,右肩的铠甲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扣,护肩歪到一边,副官早已不知所踪,那匹惊马也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他仰头看着天空中那道盘旋的暗影,恐惧被反复的失败耗尽之后只剩下空白。
诺伊斯将龙降落在营地正中央,士兵已经吓破了胆,四处奔逃,马蹄声、哭喊声、被踩踏的呻吟声在远处的黑暗中起伏。
他翻身从龙背上跃下,落地时长枪尾端敲在枯萎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拍了拍龙的颈侧,龙口喷出带着腐朽气息的鼻息,鼻孔周围的地衣瞬间蜷缩焦枯。
它展开双翼,向已经崩溃、四散在各处的溃兵而去,翅翼扇动的声音如同远雷,逐渐消失在夜幕深处。
诺伊斯瓦解了这支数万人的军队,余下的那些奔逃的溃兵他也不想放过,在灰墓城,这些士兵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尽管身为军人的他知道这才是战争胜利后的本来样貌,可这并不能成为他放过在灰墓城烧杀抢掠的士兵的理由。
诺伊斯转过身,枪尖指向留在原地的四个人,魔导国的大将军格雷恩,佣兵马尔科,冒险者罗拉,工作者安特瓦力。
他们的影子被周围的火焰拉得很长,在泥地上拖出四条歪歪扭扭的黑色痕迹。
“你刚才问我,魔导国覆灭是什么意思。”诺伊斯的声音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清晰地传过来。
他看着格雷恩,枪尖没有移开,“意思很简单,魔导国已经被冥神大人摧毁了,你们的魔导王现在是教国的阶下囚,你们的宰相带着残兵躲进了地底的某个耗子洞里不敢露头。”他向前迈了一步,“你们没人可以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