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的嘴张开了。他的上下颚反复磕动了数次，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说谎....那...那可是...可是魔导王.....”但声音虚浮得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作为佣兵，马尔科也算见多识广，而魔导王的存在，让他想起了仅存在于儿童绘本故事里的八欲王。
当然他没有将八欲王完全当作儿童绘本故事，起码在看到魔导国那由高阶不死者武装出的军队后，他隐隐觉得魔导王或许与数百年前的八欲王有着某些关系。
诺伊斯没有看马尔科，依旧盯着格雷恩，“你大概想问我此来是干什么的？”他将枪尖微微上扬，对准格雷恩胸口那个魔导国的标志。
“我是来告诉你们——教国不需要派遣使者，你们才是需要使者的那一方。”他顿了顿，“但我现在觉得，你们需要的不是派遣使者。”
格雷恩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这位投降后爬上魔导国大将军宝座的前帝国军团长，此刻嘴唇灰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我....”
“你不想死，你是被魔导国逼迫的。”诺伊斯替他说了。
格雷恩没能接上话，他想说不信魔导国会覆灭，但是眼前的诺伊斯又让他不得不相信。作为一名军事将领，他不缺乏军事素养，教国既然有着能够操控龙的强者，为什么在他们进攻灰墓城时没有派出来？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教国与魔导国真正的战场根本不在他们这样的弱者身上，而现在诺伊斯的出现，表明在更高层次的战场上已经决出了胜负。
诺伊斯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嵌入焦黑的泥土，火焰在四周燃烧，将他的脸一半映亮一半留在阴影里。
“你们在灰墓城做了什么，需要替你们回忆么？”诺伊斯目光如鹰般扫视着这些人，“洗劫民居，不分老幼肆意屠杀，把整座城市变成了刑场，冒险者公会的准则，为人的底线，全被扔进灰墓城的灰烬里，还觉得那是胜利该得的奖赏。”
诺伊斯看向马尔科。
马尔科打了个寒噤，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沾满泥渍的靴子。
诺伊斯的目光又落在罗拉身上，“罗拉，秘银级冒险者。”
罗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叫到名字的小学生。
“冒险者公会的准则你还记得吗？”
罗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诺伊斯没有等他回答，“你在灰墓城破城那一晚之后就再也没想起过。”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安特瓦力身上。
“安特瓦力，拳小队的队长，瓦迪斯自由都市的工作者队伍。”诺伊斯的声音放慢了，像是要把这个人的履历逐字逐句地念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你不像他们，没有在灰墓城破后加入他们的行径。”诺伊斯逼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你心中认为我应该放过你？”
刚才清扫士兵的时候，另外三人都有逃跑的行为，被他给逼回来了，唯有安特瓦力在原地不动，或许安特瓦力认为没有参加灰墓城的暴行，认为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安特瓦力的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犹豫着开口，“我只是为了活下去，还为了我的同伴也能活下去。”
“是么？但你背叛了人类！你不配为人！”诺伊斯讥讽，这家伙直到现在依旧认为自己是在被逼迫下听命于魔导国。
可是拳小队的事情教国早已经知道了。
安特瓦力承认他为了活命而投靠了不死者进攻人类国家，但他不认为在那种情况下，他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哼，说的那么轻松，如果你没有这身本领，身处于我这样的处境，你又能怎么做？现在你可以说自己会为了正义而舍弃生命，但那不过是基于胜利下的漂亮话！虚伪！”安特瓦力啐了一口，他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他只是为了活下去，却要被一个满嘴漂亮话的人评价为‘不配为人’，他不服气。
诺伊斯笑了，很嘲讽的笑容，“我似乎说过，帝国覆灭后，我在希尔加德城刺杀魔导王，但最后失败了，被冥神大人救下。”
安特瓦力神色僵住了，张了张嘴，似乎刚才诺伊斯没有动手前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当时谁都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经过提醒，他想起来了。
顿时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但还是嘴硬道：“我不如你高尚，但我只想活下去，这又有什么错？看看那些士兵，他们也是想要活下去，才不得听命于魔导国，他们在灰墓城做出的恶劣事情我一件都没做过....”
“所以你认为我的评价有失偏颇？”诺伊斯打断了安特瓦力。
“没错！”安特瓦力脖子一梗，他已经破罐破摔，就算是死，也不想要被评价为‘不配为人’，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纵然曾经成为英雄的梦想已经褪色，但他也不想被冠以这样的评价而死。
“魔导国征召的士兵中，有冒险者不愿服从....”诺伊斯的枪尖缓缓移向安特瓦力，指着他的胸口，“而你，用链枷砸碎了第一个反对者的脑袋！”
安特瓦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煞白，眼睛直直地看着枪尖最锋利的那一点。
诺伊斯的话还在继续：“所以，这也是你为了保命而做出的选择？你可以沉默！魔导国不会在意你！但你选择了主动协助！想引起魔导国的注意！”
安特瓦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点没错，这才是他刻意回避的真相，他想要引起魔导国的注意，想要进入魔导国的视野，得到可以死后被复活的权力。
为了不背弃曾经的英雄梦想，为了不与那些烧杀抢掠的士兵同流合污，他的大脑刻意将这个卑劣的想法隐蔽起来，只是以要活下去而迫不得已听命的借口麻痹自己。
在诺伊斯的提醒下，安特瓦力为自己构建的谎言彻底被击破。
马尔科在两腿发软的状态下忽然大叫起来：“我投降！我投降！我知道规矩！我....”
诺伊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马尔科把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攻下灰墓城后，有不少人这样对你们说过类似的话，你们是怎么做的!”诺伊斯冷冷说着，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马尔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泥地上的声响沉闷，他的斧头早已不知道扔在了何处，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开始发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罗拉垂着头，只是盯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靴尖，肩膀垮了下去。
格雷恩没有求饶，他为了求活而卖命于魔导国，但他也并非是那种在绝境中会抱有幻想的人，除非是能够看到生的希望，而明显诺伊斯不会给他机会。
他右手握住腰间的剑柄，慢慢的将剑拔了出来，却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那柄剑，然后松开手指，剑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抬起眼看着诺伊斯，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他也曾想过要成为的人，过了良久终于开口吐出几个字。
“给我一个痛快。”
诺伊斯看着他。长剑就落在两人之间。
“你会死。”诺伊斯说，“但不是今天。”
他提起长枪，枪尖精准地拍在格雷恩右臂上，骨裂的脆响显得格外刺耳，格雷恩闷哼一声，右臂软软地垂了下来。
诺伊斯没有停，枪尖反撩又敲碎了他左腿的膝盖，格雷恩仰面朝天，后脑撞在焦黑的泥地上溅起几缕灰烬。
他转向马尔科，马尔科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举起双手，长枪已在他脊柱上敲了一记，他整个人便瘫软了下去，接着罗拉也挨了同样的一击，两个人都没有惨叫，不是不想叫，是被痛到发不出声。
诺伊斯提着枪走到安特瓦力面前，安特瓦力没有躲，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看着诺伊斯抬起的枪杆，下颌咬得紧紧的。
“我没有背叛人类！”安特瓦力咬着牙，为自己辩解，但辩解却是那般无力。
“去和被你杀的冒险者说吧。”诺伊斯说罢，枪杆横扫，安特瓦力脚踝一折，整个人趔趄倒地，额头抵着焦土，呼吸粗重。
诺伊斯收枪，回头望向正在焚烧的军营深处，那些营帐的残骸在火中噼啪作响，他俯视着这四个已经被他敲断肢体、瘫在泥地里动弹不得的人，眼神中的戾气稍微减轻一些。
他将长枪收起，从地上捡起一段粗麻绳，挨个穿过他们的手腕反绑起来。
就这样杀了他们有点便宜他们了，他们要被送上教国的法庭接受审判，背叛人类的罪行必须得到应有的宣判，沾满灰墓城无辜者鲜血的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