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在风中渐渐长大了,田野之上就像被天空温柔地包裹,广袤而宁静。
河流分出了小渠,流经整齐的田地,阳光就这样大方地晒在麦秆上,融进黑沉沉的泥土里,引诱出令人舒适的清香。
就是这样春天的早晨,充满了未知,充满了希望,人们能从中看见自己想要的一切。
对于阿马迪斯,他想要的一切就在这里了。
最后一位骑士的庄园于今天迎来了一位客人。她捧着记录本与装饰着小羽毛的铅笔,和阿马迪斯一起眺望田野,任由微风吹拂过两人肩头。
就这样过了许久,阿马迪斯才停下画笔。
他仅仅穿了一件朴素的衬衣,灰布裤腿扎紧,草帽不太细致的收边在风里轻轻抖动。既不像是贵族,也不像是画家,倒像是一个与这片土地血肉相连的农夫。
“这幅景象,在你眼中是什么色彩?”阿马迪斯问。
“我们哪有办法去描述自己眼中的色彩呢?”安科特神秘地微笑着,“我不能说它更明亮,也不能说它更灰暗。我们都只认识我们看见的它。”
“如果要我发表感想...”
她惬意地晃起猫尾巴:“我会说放松。我眼中是放松的色彩。你呢?”
“恐怕我无法回答。语言也无法绘制出我感觉到的色彩。”阿马迪斯笑了,“田地是最鲜艳的那一部分,但它柔和在了一种更大的秩序与层次中。”
“我听说画师都会有一副最为珍惜的作品。”安科特若有所思,“它是画师一生灵感的总和,也是命运带给他们独一无二的礼物。”
她看向阿马迪斯的庄园。
庄园本身已经通过各类复杂的手续脱离了旧体系,它目前依然属于阿马迪斯,也属于他的领民,但不再具有贵族封地式的特权。
这是阿马迪斯出生,成长,破灭,再屹立的里程碑,是他与父亲功绩与荣誉的证明,也是他期望的归宿。
最后一位秉持着美德的真正骑士仍存于此。
“是它吗?”
“是。”
安科特看向阿马迪斯:“那你会保护它。”
骑士的语气变得有些忧伤:“我发誓会保护它。”
“真是沉重的誓言。”安科特轻轻叹了口气,回想起了一个闪耀的身影,“最坚定贯彻信念的人,往往会受到最严苛的磨难。他们的信念总与整个世界为敌。”
“或许吧。”阿马迪斯说,“贯彻信念之人亦是憎恶世界之人,他们总是很难从其他地方寻得安宁和满足。”
安科特微笑着:“即使他们已经寻得了安宁和满足,却不得不为遥远到无法想象的事情而放弃?”
“而放弃现在的理由,却也同样是因为渴望更长久的安宁和满足。”
“不觉得矛盾吗?”她的笑容带着深意,“恨是无法带来信念的,而爱才可以。”
“依我看,贯彻信念之人,分明是爱着世界之人。”
阿马迪斯有所动容,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会号召领民一同参加防卫军训练。他们信任着我。”他郑重地承诺着,“安科特女士,你其实没必要专程来拜访一趟的。”
“这里离城市和主路很远。”
安科特矜持地回应:“能和您聊一聊已经是不虚此行。可如果没有记录您的故事,拉曼查游记可就缺少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认真地坐在高脚凳上,拿起记事本和笔:“英雄的功绩不应该被埋没。”
阿马迪斯看了她一会,坐回凳子上继续作画。
“英雄吗?”他温和地笑了,“真是个让我不知如何是好的评价。我的领民都视我为英雄,而我或许也做了些英雄之举。”
“但要说功绩,我恐怕并没有吧?”
安科特摇摇头:“您有。埃尔昆卡和拉曼查都承认您的功绩。在那次灾难中,您单枪匹马就击倒了一头血肉巨人。”
“也只有一头而已,我那时已经筋疲力尽。”他语气放缓,“一次愚蠢的冲锋,一次自杀式的自我证明——对那时的混乱有何作用?”
“最后是你们拉曼查解决了一切。”
安科特如实记录着,认真反驳:“有作用。”
“您救下了总共十四条生命。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了,但那十四条生命中,有十二位埃尔昆卡的市民,一位鼠人,一位猫人。”
“他们之后成为了工人,成为了议员,成为了医生和店主。而鼠人和猫人来到了风林城,现在生活得很好。”
阿马迪斯的画笔顿住了。
一些依旧清晰的记忆慢慢浮现出来,在他眼中定格。
“她们...”
“那只鼠叫芄兰,那只猫叫浣花。”安科特又微笑着竖起猫耳朵,“她们还记得您作为英雄的姿态。不过芄兰怕生,她扭扭捏捏地不敢来见您。”
阿马迪斯长长地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转过头,眼中既有欣喜也有苦涩:“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你们需要一个英雄。”
安科特不置可否:“我们需要您不分彼此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