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数日酝酿和民意暗访后,拉曼查正式宣布自己是萨拉贡的特许自治领。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北境大为震惊。
大家纷纷奔走相告,询问拉曼查是哪,怎么没听说过。
正如泊瑞克斯预想的那样——宣告拉曼查的名分,在大人物的政治游戏中或许很有意义。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事完全无足轻重。
早知内情的人只是等着靴子落下,而不知道的人和拉曼查多半没有任何往来,也不在乎。
在战争和摄政王的阴影下,如今萨拉贡人的神经是既紧绷又麻木。
紧绷之处在于摄政王的命令,在于越发艰难的战争,在于摇摇欲坠的生活,任何相关的消息都能引起他们的过度反应。
反而言之,只要事情不涉及这三者,他们便比瞎眼的老羊还要迟钝。
消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被随口提起了几次,随后就被重新掩埋进了漠不关心中。
行脚小贩试探着口风,商会记下了那里的需求,在贸易和规则空隙游走的大胆之人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不到半个月,拉曼查就恢复了与外界的正常贸易,商人和小贩们齐齐挤进汇兑所,仿佛他们已经在这里摸爬滚打了很久一样。
但他们的货物还在萨格拉河上漂流。
这条南北贯穿哈利加的大河,河面从四十米宽至六十米宽不等,粼粼波光在茂密的森林枝叶间若隐若现。
由于两岸林木葱郁,河面上看不见帆尖,唯有当船只接近城市时,纵帆船的桅杆才会像一颗移动的小树般跳出林间,显露出全貌。
纵帆船约十五米长,水手们操纵着它贴近风向,之字形逆流而上,再辅以辛勤划桨的水手,才能让这些沉重的货物运达奥维多。
水往低处流,但贸易向钱流。
为了利润,人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货物逆流而上。
在如今的哈利加,只有大宗运输才值得用上这样的中型帆船。
量小又重要的货物,例如拉曼查采购的发光胶,巡视使承诺的一百面魔导透镜,自然是通过更低矮的小型桨帆船快速运达。
而顺着航路抵达的,却不只有货物。
那些听闻拉曼查之名,前途无望又想碰碰运气的“人才”同样被聘请到了这里。
航船在水波上摇曳,三个年轻人坐在一起,看着城市越漂越近。经过了小港口的刹那,奥维多的喧闹就像鸟鸣一样闯进了他们心头。
那声音很快就远去了,因为还没到目的地。他们看着依然在前进的世界,拢紧了陈旧的学袍。
这些瓦拉杜特大学的学生自南而来。
...
在越过哈利加的大森林,上百公里生长粮食的田野之后,停留在划分南北的杜留斯河之前,那里有什么?
瓦拉杜特。
瓦拉杜特大学就坐落在这个城市的北郊,背靠石灰岩丘陵,面朝肥沃的河谷平原。
位于整个萨拉贡的正东方,意味着瓦拉杜特极少被战乱波及。它并非军事要地,也非经济重镇,却因大学而享有几分薄名。
大学创立于两百二十七年前,由一位富有远见的主教捐资建立,旨在这片少有纠纷的土地上打造一座“纯粹求知的殿堂”。
创始人的理想主义在早期确实结出了果实。
在那个动荡的时代,大学以其兼容并蓄的学风著称,既热烈地接纳新思想,也保留经院哲学的严谨训练,更创新性地将符文学和魔力学纳入教育体系。
然而现实的引力总是如此沉重。
理想难抵教授的老去,更无法停止逐渐萎缩的资金来源。而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拿不回来。
最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是瓦拉杜特人私下里心照不宣的共识。
但对于一个来自小工匠家庭,表现正好及格的年轻人来说,瓦拉杜特大学依然是那扇微微敞开的门。
门后是什么,他还不清楚。
拉撒罗·梅希奥·阿雷拉诺是一个铜器匠人的长子,生活略有盈余,但远谈不上宽裕。
紧接而来的南方战争改变了一切,他的世界从此天翻地覆。
饿过,病过,也看见人死过。在战争的重压下,像他们这样的平民永远是受伤害最多的忍受者。
在类似的环境下,他自然诞生了与其他许多人一样伟大而卑微的愿望。
活着。
没有人再需要铜器,能促成这个愿望的唯一办法就是去求学,无论如何,教会和大学至少会留给那些有价值的学生一口饭吃。
十八岁那年九月的一个清晨,拉撒罗告别家人,坐着马车前往他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大学。教区学院教给他的通用语是他唯一的信心来源。
这是拉撒罗第一次离开故乡三十里外。
瓦拉杜特大学的入学考试并不复杂,但拉撒罗远称不上天纵奇才。看到许多年龄更小的学生昂首挺胸地接受审阅,他的信心越来越匮乏。
终于,考试结束了。
主考官在难熬的沉默后提笔写下:
“尚堪造就。”
这几个词,拉撒罗后来时常回想起来。
它不是留给寥寥数人的“天资卓越”,也不是留给其他底层人的“勉强及格”。“尚堪造就”意味着他有潜力,但也仅限于此。
通过入学考试后,拉撒罗被分配到了附属的圣朱利安小学院。
与那些拥有独立图书馆、教堂和魔导器械的大学院相比,小学院的设施简陋得近乎寒酸,更像一座落魄的隐修修道院。
而它的规则之严苛,可能比修道院更甚。
但它也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优点:对出身的限制相对宽松。
没有人注资,也就没有人对教学内容指手画脚。因此,这里生源结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分化:既没有贵族,也没有真正的赤贫之人。
绝大部分学生来自小店主、小工匠、自耕农和教士家庭,简而言之,就是被忽视的大多数。
一个身材瘦高,皮肤黝黑的学生带着笑容向他打招呼,口音很浓重,身上散发着泥土和农夫的气味:“你从哪里来,朋友?”
拉撒罗看着他,忽然在这里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归属感。
“东边河畔的卡斯特镇。”他连忙说,“我是拉撒罗·梅希奥·阿雷拉诺。”
“好复杂的名字。”高个子学生笑了,“我记不住太复杂的东西,但你的名字我想先记住。走吧,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这个热情的面孔叫阿韦尔·索萨,是被当地的教区神父发现并资助的。
那位神父在一次赈济饥民的活动中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能计算复杂的账面,便认定他脑子灵光,主动垫付了他的旅费和第一期学费。
拉撒罗对此有些不安:“第二期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阿韦尔显得乐观而知足,“能学一期也不错。”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带着拉撒罗去宿舍,那里还有另外两人。
托伦·德·帕拉茨,自称是位希达尔戈,家族曾经拥有几块薄田,如今早已卖光,靠亲戚的接济勉强度日。
这是最让拉撒罗困惑的同学。
托伦的天赋是显而易见的。他的思维敏捷而锐利,善于发现经典文本中的逻辑漏洞,对自然现象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然而,他也是最懒的学生之一。
这家伙永远看不起“刻苦用功”这件事,认为真正的天才不需要努力。
作业经常拖欠,课堂笔记杂乱无章,许多次交上来的作业都带着明显的敷衍痕迹——不是他不会,而是他根本懒得写。
拉撒罗对托伦的感情是复杂的:既敬佩他的才华,又不满他的懒散;既羡慕他的自由,又庆幸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他无法想象为何托伦不愿意收敛一些行为,来让评价更高一些,也好让他的将来不至于还是个无所事事靠人救济的落魄贵族。
托伦却对这些一点都不在乎,偶尔有人问起,他也只是发出一声轻蔑的声音,随后继续看着某处空缺打发时间。
说实话,拉撒罗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真正亲密过。
第三位同学是个友善的人。
海梅·德·索托马约尔,宿舍中家境最好的,他的家族有着好几座庄园,还在城中有出租的房产。
他经常从家里收到包裹,里面装满了上好的火腿、奶酪和果干,海梅从不在意他室友的出身,总是大方地和室友们分享。
当拉撒罗第一次在食堂吃了发酸的面包皱眉头时,海梅悄悄告诉他城里有家面包店的面包又好又便宜,下次可以一起去买。
然而,海梅的学业几乎是一场灾难。
每次考试他都勉强通过,靠的是记忆力和尚且不错的运气。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药剂学和炼金术,但他的家族不允许他擅自更改研学方向。
海梅的存在让拉撒罗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阶级这个词在日常生活中的重量。
同样住在同一间宿舍、同一个屋檐下,海梅的未来是确定的。无论他通过考试与否,家族都会为他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
而拉撒罗呢?
如果他通不过...那他将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