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重重心思,拉撒罗躺在了床上,准备迎接第二天的学业。
第一堂通用语课就给拉撒罗严重的打击。
他以为自己在教区学校学习的通用语已经足够好了。毕竟他能在入学考试中读写无误,甚至还在某些单项上得了不错的分数。
而当他翻开课本的第一篇课文,看着一段关于假定物体运行规律的学术描述时,拉撒罗的冷汗都滴出来了。
他读了快五遍才勉强理解这在说什么。
每个词他都认识,但这些词组合起来他根本看不懂。
阿韦尔注意到了他的困境,微笑着教给他一个办法:“抄下来。”
把课文中自己没读懂的长句抄在笔记本上,查阅课后的词汇注释,然后用更简单的通用语自己复述一遍这段话的意思。
这个办法枯燥而耗时,但确实有效。拉撒罗不由对聪明的阿韦尔满怀感激。
而与通用语课不同,数学课对拉撒罗来说是一个意外发现的新大陆。
他从小跟着父亲打铜器,对几何形状、比例计算和材料配比并不陌生。但他从未想过这些“手艺人的直觉”可以被形式化成这样一套精密的体系。
然而,数学课的难度曲线比他预想的更陡峭。前半学期的基础内容他跟得上,后半部分他理解的速度就远远跟不上教学了。
阿韦尔学得也很吃力,农民的小聪明不能让他直接学会高等数学。
他最终还是答对了。
这让拉撒罗十分吃惊。
在课间,看着主动找到他的拉撒罗,他只好不好意思地分享出一个秘诀:“我这个办法可能会学歪,你自己想一想再用。”
“不要想象成具体数字,想象成图像,把它想象成一套工具的不同组合方式——不同的工具搭配能产生不同的效果,但总有一些基本规则是不可违背的。”
拉撒罗若有所思:“你一直都是这么聪明。”
“哪有。”阿韦尔开怀大笑,“我就是个农民的儿子。”
这句话让拉撒罗有点不舒服,他伸手拢住阿韦尔:“我也只是个铜匠的儿子。但我觉得我爸爸已经很厉害了。”
阿韦尔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没说出口。
在所有课程中,符文学是让拉撒罗第一次感到自己“擅长某件事”的课。
这门课没有标准答案。这是让拉撒罗感到既兴奋又不安的地方。
大多数同学——包括托伦——都觉得符文学太模糊了:没有明确的语法规则,没有可背诵的定义,一切都依赖直觉和大量的阅读积累。
海梅习惯性地想把每个符文的意义背下来,却发现它们有太多变体和例外。
于是他最痛恨这门学科。
但拉撒罗不同。父亲铜匠的经验,阿韦尔告诉他的图像思考法,让他终于展现出了一种天赋。
他能看到符文之间的关系,能感受到不同组合带来的结果。
虽然无法用精确的语言描述这种感觉,但他知道:当他看到一组符文时,他能大致猜出它可能的作用。
不过这种猜测十次中只有七次是对的,也就导致他的成绩依然只是在及格附近徘徊。
授课教师在成绩单旁写了一句话:“需加强逻辑训练,对自然现象保持好奇是好,但好奇必须与严谨结合。”
学习很快变得投入,时光飞逝。
但第一学年结束时,拉撒罗算了算自己的账,忽而惊出一身冷汗——他几乎是刚好花光了所有钱才撑到学年结束。
对于一个小工匠家庭出生的学生来说,事实毋庸置疑:他没钱了。他家里也不可能掏出更多的钱。
在那几天,拉撒罗一直都战战兢兢。他的学业才刚刚开始,他对符文的热爱才刚刚炽热起来,但那扇门已经要向他关上了。
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去弄到学费,绝望于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天才。如果是像托伦那样,教师没准会网开一面。
但对于他,不可能。
而与第一学期的基础课不同,第二学年开始分专业方向。
学生必须选择一个主方向和一个辅方向。每多选一个方向,书籍和实验材料的费用就要增加。而符文学和魔力学的材料更是因为战争而水涨船高。
拉撒罗什么都选不了,他只能叹着气回到宿舍,连学费都还没有着落,更别提这些额外支出。
阿韦尔和拉撒罗都躺着看天花板:“第一学期过了。”
“嗯。”
“我还想学学。”
“我也想。”
宿舍内难得地沉默,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穷家庭出来的同学当然交不起学费,再想学也学不下去。
海梅当然有钱,但他的家族不会允许他为其他同学垫付学费。这让他无比忧伤。
为了至少做些什么,他随口谈起最近城里传来的消息:“我听说东北方,原来的昆卡领和哈利加领那边,都合并为拉曼查自治领了。”
“那里据说也有学院,不是大学,而是...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他们在到处招收学生,只要通过了申请,学费和生活费都能减免。反正,我估计去了那边也能有些事情干吧。”
“至少他们还愿意给钱呢。”
见大家还是情绪低落,海梅着急了:“那地方教符文学,教魔力学,教炼金术!不管好不好,至少能去继续研究嘛,都不给点反应?”
“说不定——”
“别开玩笑。”阿韦尔闭上了眼睛,“睡吧。”
这些话却被拉撒罗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他想了七天七夜,纠结了无数个来回。
最终在开学前,拉撒罗召集所有室友,面色无比严肃。
“我们不是天才。”他停顿了一下,“托伦可能是,但你这个家伙从来不认真。”
“再说留在这里,无论是不是天才都没有未来了。我付不起学费。”
托伦玩弄着一块小铁片,反常地回应了一句:“我也没钱。也不想继续学这些没用的东西。”
拉撒罗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我们走吧。”
“去哪里?”
“去拉曼查,海梅说过,那里同样有教符文和魔力的学院——如果他没骗我们的话。我知道这很疯狂,但这可能是我们此生仅有的机会。”
“你不考虑明白就不会说出口。”海梅问,“那么...都决定好了?”
“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拉撒罗说,“可我不想回去干父亲的活。外面也没人要铜器了。”
他不想回去敲一辈子铜器,可现实却要拧碎他的热爱,重新塞给他一把沉重的锤子,让他腰酸背痛,让他饥寒交迫。
托伦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评价:“那你要么留在学院,要么走得更远。停下来什么都剩不下。”
他将铁片随手丢到了草丛里:“走吧。”
“我是想继续学。”海梅犹豫地说,“可天神在上,我待在这里学不到任何炼金术知识——这里连实验室都没有。”
拉撒罗面色顿时兴奋起来,抓住海梅:“那还等什么?”
“一起走吧!”
“留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呢?你家只会让你学哲学和法学。但拉曼查真的有炼金术学科!”
“我...我...”海梅缩回手腕,在自己的提议前退缩了,“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阿韦尔没有说话,他笑着。
所有人都以为他一定会走。毕竟一个农民的孩子,去哪儿都算是上升了,难道留在这里和烂土地过一辈子吗?
但在那个雾蒙蒙的清晨,高瘦黝黑的身影站在三人之外。
拉撒罗大吃一惊。
他几乎是冲了过去,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怎么能不去?他委屈而愤怒地想问,你比我更聪明,你比我更有能力,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阿韦尔·索萨眼睛里闪着那样明亮的光,像火焰一样烧灼着,拉撒罗几乎能感觉这个瘦高的室友——不,这个男人,这个生命的战士胸膛中搏动的力量。
他没有放弃。
但他的家境,他那聪慧的头脑,就像一幅枷锁一样捆着他磅礴的精神,让他喘息,让他虚弱。塑造他的事物让他无法抛下。
他只是被束缚了。
阿韦尔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着,泪水划过黝黑的面庞:“我就不去了。”
“我不像你们,我的爸妈苦啊,当了一辈子农民,我还要回去帮忙呢。”
“就祝你们...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