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打起来,就算能把他们赶走,德川家还剩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舒将军”,声音平稳,但姿态极低:“幕府希望,与贵军停战和谈。贵方此前通过长崎递交的文书中,所提及的开口通商、设馆互市等诸项要求,幕府愿意……郑重考虑,详加商议。”
“只要贵军愿意停止攻击,幕府愿尽最大诚意,促成和谈,以期早日结束……这场不幸的战事,使两国重归和睦。”
舒文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然后放下。
“和谈?”他说,“好啊。那就谈吧,就在这儿谈。”
藤堂一愣:“这儿?”
“对,”舒文东说,“就在我的船上,就在江户湾。什么时候谈妥了,什么时候停战。当然,是在我方满意的前提下。”
藤堂的脸色变了变。
“这……”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藤堂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将军阁下,贵军舰队……规模宏大,威势惊人。若是长期停泊在江户湾,出现在江户城外,会让幕府……非常被动。”
舒文东看着他,没说话。
藤堂硬着头皮继续道:“这会让人以为,幕府是在贵军的……兵威之下,被迫和谈。将军的威望,会受到很大的损害。还望阁下……体谅。”
“威望?”齐永泽忽然插嘴,笑了一声,“你们将军此时还有威望吗?”
藤堂的脸涨红了。
但他忍住了,没有发作。
他只是低着头,说:“请将军阁下……稍稍照顾一下德川家的体面。哪怕……哪怕只是做出一个姿态,让和谈……看起来,不那么像是……威迫之势。”
齐永泽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倭人倒是能忍,也识时务。
舒文东沉吟片刻,开口道:“那我们撤出江户湾,你们会不会集结军队,趁机发起反攻?”
藤堂猛地抬头。
他的脸更红了,但不是愤怒,而是……羞愧。
因为他来时,确实产生过那个念头。
“将军阁下,”他的声音有些急,带上了几分恳切,“在下以武士的名誉起誓,幕府是真心和谈,绝无期满。这近两月的战事,贵军连战连捷,兵锋所向,我幕府治下诸港、诸城,或破或降,军民伤亡惨重,财货损失无算。”
“对此,我幕府上下已然看清形式。这场战争,我们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力、痛苦与最终不得不低头的屈辱。
舒文东看着他,目光如刀。
藤堂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面露诚挚。
良久,舒文东点点头。
“接着说。”
藤堂松了口气,继续道:“只要贵军愿意退出江户湾,选择一处合适的地点,双方展开正式和谈,幕府愿意提供贵军所需的粮食、蔬菜等日常用度物资。”
“在谈判期间,幕府承诺,绝不有任何冒犯之举。”
说着,微微躬身。
舒文东看了齐永泽一眼。
齐永泽点头。
舒文东又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若是,我们不同意呢?”他笑了笑。
藤堂闻言,面露诚惶之色,“小人,唯请将军阁下念及两国百姓,暂罢兵戈。”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舱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船身轻微的晃动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
“好吧。”良久,舒文东终于开口,“既然你们幕府愿意乞和谈判,那就暂时停止贵我双方之间的军事冲突。”
藤堂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将军阁下!多谢将军阁下!幕府上下,感激不尽!”
“但是……”舒文东声音忽然变冷。
藤堂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
“谈判期间,若是幕府在集结军队,调动船只,或者搞什么埋伏偷袭的小动作……”舒文东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人背脊发凉。
他没有说完,只是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帆影重重,巨舰如山。
旌旗猎猎,炮口如林。
“我们不介意此前对大阪城的‘惩戒’行动,在江户城再原样复制一遍!”
藤堂神情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在下……在下明白。”他深深低下头,“在下会转告将军大人,转告保科大人,绝不让任何人破坏和谈。”
舒文东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他语气一松,“你们选地方,派人来谈。我们暂时退出江户湾,但不走太远。就在浦贺水道那边等着。记住,我们耐心有限。”
“对了,粮食果菜,记得按时送来。”
“是。一定!一定!”藤堂连连点头。
他又行了一礼,然后缓缓站起身。
小艇载着他,慢慢划向远处那两艘等候的小早船。
太阳开始西斜,但仍放射出万道金光。
阳光洒在江户湾辽阔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万点。
新华舰队开始转向,朝房总半岛驶去,寻到一处平静的湾口,降下风帆,落下锚定,静静地泊在那里。
巨舰如山,旌旗如林。
藤堂坐在小艇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巨舰。
我们能战胜他们吗?
小艇划到小早船边,他爬上去,坐定。
船身轻轻晃动,桨手们等待着他的命令。
“大人,如何?”一个随从小心翼翼地问。
藤堂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支庞大的舰队,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回江户。告诉将军,告诉保科大人,和谈……可以开始了。”
小早船掉转船头,朝北边的江户方向划去。
身后,新华舰队依旧静静地泊在海面上,等待着。
等待着这场战争,走向它该有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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