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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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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安三年,十一月,初六(1650年11月29日)。

  子时。

  江户城本丸的钟声在深夜响起,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撕裂了冬夜的寂静。

  那钟声太突兀了,不是报时的钟,也不是防火的警钟,而是另一种声音,一种江户城二十年来从未响起过的声音。

  丧钟。

  大奥内宫的深处,烛火通明。

  病榻上,德川家光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跪在榻前的御医低着头,浑身颤抖,不敢抬起眼睛去看那张脸。

  四十六岁的征夷大将军,薨去。

  保科正之跪在最前面,双手撑在榻榻米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身后,老中酒井忠胜、松平信纲、阿部忠秋依次跪着,再后面是若年寄、奉行、侧用人……整个大奥内宫的核心人物,全都跪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细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父亲大人……走了吗?”

  保科正之抬起头,看见德川家纲跪在角落里,小小的脸上没有泪,只是深沉的悲戚。

  乳母早教,“将军之子,哀而不泣。”

  保科正之膝行过去,把他轻轻揽进怀里。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上様……薨了。”

  德川家纲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扭过头,看着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身影,声音很轻,很轻:“是那些‘新夷’害死的,对不对?”

  保科正之浑身一震。

  “是‘新夷’!”德川家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但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父亲大人本来就病着,那些‘新夷’打过来,长崎、佐渡、大阪、堺港,还有尾张、骏府、小田原……”

  “父亲大人就是看到这些一连串的战报,才会气得病更重了。……是他们害死的!”

  保科正之沉默。

  他能说什么?

  说“不是”?

  可家纲说的是事实。

  德川家光确实是被这场战争拖垮的,那些接连不断的败报,那些焦头烂额的军议,那些进退两难的抉择,每一件都在消耗着他本已衰弱的生命。

  “是。”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但家纲殿,这些话,现在不能说。”

  德川家纲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保科正之顿了顿,“我们现在要跟他们和谈,结束这场看不到胜利希望的战争。”

  德川家纲愣住了。

  保科正之看着他那双清澈的、还不太懂事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家纲殿,”他压低声音,“你要记住,‘新夷’不是普通的敌人。他们……很厉害。我们现在还……奈何不了他们。所以,我们需要要忍。”

  德川家纲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我记住了。”

  身后,酒井忠胜低声开口:“会津殿,接下来……”

  保科正之放开德川家纲,站起身。

  他的腿跪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将军之丧,先秘而不宣。”他说,“首要之事,要让世子接过将军大位。”

  众人闻言,目光皆看向德川家纲。

  那个九岁的孩子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单薄。

  “世子自然是家纲殿。”酒井忠胜说,“但……”

  “没有但是。”保科正之打断他,“立即准备朱印状、将军印信、御所钥匙。今夜之内,完成交接。”

  松平信纲低声道:“天皇那边……”

  “三天后派使者赴京,请求宣下。”保科正之说,“这三天,家纲殿以世子名义发令,老中们联署,大奥内宫确认。外样那边,暂时封锁消息。”

  阿部忠秋犹豫了一下:“那些‘新夷’……”

  保科正之的眉头皱起来。

  是了,还有那些‘新夷’。

  他们的舰队还驻泊于江户湾外。

  三十余艘战舰,数百门大炮,随时可以开进江户湾,兵临城下。

  “明日一早,”他说,“派使者去通知他们。就说……幕府国丧,请求谈判延期。”

  “他们……会等吗?”酒井忠胜担忧地问道。

  保科正之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知道。但我们必须通知他们,如果他们不等,直接打进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新夷’现在打进来,江户城遭遇炮火。

  将军的丧事必然无法举行,世子即位也办不成。

  整个江户,整个幕府,会在最脆弱的时候,被这一击彻底击垮。

  “我去。”阿部忠秋说,“我亲自去。”

  “……”保科正之看着他,半响,郑重点头:“一切……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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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30日,清晨10时。

  房总半岛南端,安房国。

  海面上,新华舰队锚泊在离岸约五里的位置,三十余艘战舰散布成半月形,主桅上的赤底金星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旗舰“振威”号的指挥舱里,舒文东正在看一份江户湾地图。

  这幅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江户湾、房总半岛、三浦半岛,乃至江户城的城郭结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再有一天就是谈判了。”齐永泽坐在对面,手里照例拿着那把折扇,“你说,幕府会应允我们的条件吗?”

  舒文东抬起头,想了想:“不会尽数应允,但大部分条件应该会被迫应下。毕竟,他们现在的形式可比清末道光时期还要险恶,小身板也更单薄。”

  “我觉得也是。”齐永泽点点头,“可能会经历一番艰苦的讨价还价,但大部分预设目标最终会达成,就看幕府的让步幅度有多大了。”

  “没关系,不同意,那就再打几场。”舒文东笑着说,“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齐永泽也笑了,正要说什么,舱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将军,东北方发现一艘小船,挂着德川家的使番旗,正朝舰队驶来!”一名值日军官进来报告。

  舒文东和齐永泽对视一眼。

  “这么早?”齐永泽皱眉,“离谈判还有一天,怎么现在就派人来了?”

  舒文东放下地图,站起身,走到窗边,举起望远镜。

  一艘小早船,和前几天那艘差不多大小,船上竖着两根木杆,一根三叶葵,一根使番旗。

  船上坐着十几个人,正在奋力划桨,朝舰队驶来。

  “带他们来旗舰。”舒文东说。

  半个小时后,那个使者被带进指挥舱。

  舒文东看见来人时,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上次来的那个藤堂正信。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士,穿着正式的直垂,腰间插着太刀,神情肃穆得近乎悲壮。

  舒文东还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发红,像是哭过。

  怎么,跟媳妇吵架了?

  还是被家里的大人骂了?

  翻译上前交涉。

  那武士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翻译听了几句,脸色变了,转向舒文东:“将军,他说……他说,德川家光将军,昨夜薨了。”

  指挥舱里静了一瞬。

  舒文东的眉毛挑了起来。

  齐永泽愣住了。

  “死了?”舒文东问。

  那倭人使者深深低下头,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是。上様……昨夜子时……薨了。”

  他的汉语很蹩脚,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舒文东沉默了片刻,慢慢坐回椅子上。

  德川家光死了。

  那个统治日本十七年的征夷大将军,那个推行“武断政治”、把德川幕府推向巅峰的第三代将军就这么死了。

  就在谈判前一天。

  “他怎么死的?”齐永泽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使者沉默了一下,才道:“上様……病了很久。这几个月,一直在病榻上。”

  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这几个月,正是新华舰队入侵的这几个月。

  舒文东看着那个使者,看着他微红的眼睛,看着他压抑的悲恸,忽然意识了一件事。

  这个使者,甚至整个幕府,心里未必没有对新华的怨恨。

  这位德川将军的死,我们多少有点“连带责任”呀!

  但他们还是派人来了。

  因为真的打不下去了。

  “所以,”舒文东缓缓开口,“明天的谈判,要延期?”

  使者深深低下头:“是。恳请贵军……通融。”

  “延多久?”

  “七日。”

  舒文东沉吟。

  七日。

  如果幕府是想拖延时间,七日太短。

  如果他们是想趁机搞小动作,七日也做不了什么。

  看起来,他们是真需要这七天来办丧事。

  “为什么是七日?”齐永泽问。

  使者解释道:“上様的丧事,头七是最重要的法事。菩提寺的僧人要来,诸大名的使者也要来。世子殿下……家纲殿,要在这七日内接过将军印信,完成内部交接,还要派使者前往京都,请求天皇陛下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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