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三年,十一月,初六(1650年11月29日)。
子时。
江户城本丸的钟声在深夜响起,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撕裂了冬夜的寂静。
那钟声太突兀了,不是报时的钟,也不是防火的警钟,而是另一种声音,一种江户城二十年来从未响起过的声音。
丧钟。
大奥内宫的深处,烛火通明。
病榻上,德川家光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跪在榻前的御医低着头,浑身颤抖,不敢抬起眼睛去看那张脸。
四十六岁的征夷大将军,薨去。
保科正之跪在最前面,双手撑在榻榻米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身后,老中酒井忠胜、松平信纲、阿部忠秋依次跪着,再后面是若年寄、奉行、侧用人……整个大奥内宫的核心人物,全都跪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细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父亲大人……走了吗?”
保科正之抬起头,看见德川家纲跪在角落里,小小的脸上没有泪,只是深沉的悲戚。
乳母早教,“将军之子,哀而不泣。”
保科正之膝行过去,把他轻轻揽进怀里。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上様……薨了。”
德川家纲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扭过头,看着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身影,声音很轻,很轻:“是那些‘新夷’害死的,对不对?”
保科正之浑身一震。
“是‘新夷’!”德川家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但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父亲大人本来就病着,那些‘新夷’打过来,长崎、佐渡、大阪、堺港,还有尾张、骏府、小田原……”
“父亲大人就是看到这些一连串的战报,才会气得病更重了。……是他们害死的!”
保科正之沉默。
他能说什么?
说“不是”?
可家纲说的是事实。
德川家光确实是被这场战争拖垮的,那些接连不断的败报,那些焦头烂额的军议,那些进退两难的抉择,每一件都在消耗着他本已衰弱的生命。
“是。”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但家纲殿,这些话,现在不能说。”
德川家纲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保科正之顿了顿,“我们现在要跟他们和谈,结束这场看不到胜利希望的战争。”
德川家纲愣住了。
保科正之看着他那双清澈的、还不太懂事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家纲殿,”他压低声音,“你要记住,‘新夷’不是普通的敌人。他们……很厉害。我们现在还……奈何不了他们。所以,我们需要要忍。”
德川家纲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我记住了。”
身后,酒井忠胜低声开口:“会津殿,接下来……”
保科正之放开德川家纲,站起身。
他的腿跪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将军之丧,先秘而不宣。”他说,“首要之事,要让世子接过将军大位。”
众人闻言,目光皆看向德川家纲。
那个九岁的孩子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单薄。
“世子自然是家纲殿。”酒井忠胜说,“但……”
“没有但是。”保科正之打断他,“立即准备朱印状、将军印信、御所钥匙。今夜之内,完成交接。”
松平信纲低声道:“天皇那边……”
“三天后派使者赴京,请求宣下。”保科正之说,“这三天,家纲殿以世子名义发令,老中们联署,大奥内宫确认。外样那边,暂时封锁消息。”
阿部忠秋犹豫了一下:“那些‘新夷’……”
保科正之的眉头皱起来。
是了,还有那些‘新夷’。
他们的舰队还驻泊于江户湾外。
三十余艘战舰,数百门大炮,随时可以开进江户湾,兵临城下。
“明日一早,”他说,“派使者去通知他们。就说……幕府国丧,请求谈判延期。”
“他们……会等吗?”酒井忠胜担忧地问道。
保科正之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知道。但我们必须通知他们,如果他们不等,直接打进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新夷’现在打进来,江户城遭遇炮火。
将军的丧事必然无法举行,世子即位也办不成。
整个江户,整个幕府,会在最脆弱的时候,被这一击彻底击垮。
“我去。”阿部忠秋说,“我亲自去。”
“……”保科正之看着他,半响,郑重点头:“一切……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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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0日,清晨10时。
房总半岛南端,安房国。
海面上,新华舰队锚泊在离岸约五里的位置,三十余艘战舰散布成半月形,主桅上的赤底金星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旗舰“振威”号的指挥舱里,舒文东正在看一份江户湾地图。
这幅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江户湾、房总半岛、三浦半岛,乃至江户城的城郭结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再有一天就是谈判了。”齐永泽坐在对面,手里照例拿着那把折扇,“你说,幕府会应允我们的条件吗?”
舒文东抬起头,想了想:“不会尽数应允,但大部分条件应该会被迫应下。毕竟,他们现在的形式可比清末道光时期还要险恶,小身板也更单薄。”
“我觉得也是。”齐永泽点点头,“可能会经历一番艰苦的讨价还价,但大部分预设目标最终会达成,就看幕府的让步幅度有多大了。”
“没关系,不同意,那就再打几场。”舒文东笑着说,“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齐永泽也笑了,正要说什么,舱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将军,东北方发现一艘小船,挂着德川家的使番旗,正朝舰队驶来!”一名值日军官进来报告。
舒文东和齐永泽对视一眼。
“这么早?”齐永泽皱眉,“离谈判还有一天,怎么现在就派人来了?”
舒文东放下地图,站起身,走到窗边,举起望远镜。
一艘小早船,和前几天那艘差不多大小,船上竖着两根木杆,一根三叶葵,一根使番旗。
船上坐着十几个人,正在奋力划桨,朝舰队驶来。
“带他们来旗舰。”舒文东说。
半个小时后,那个使者被带进指挥舱。
舒文东看见来人时,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上次来的那个藤堂正信。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士,穿着正式的直垂,腰间插着太刀,神情肃穆得近乎悲壮。
舒文东还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发红,像是哭过。
怎么,跟媳妇吵架了?
还是被家里的大人骂了?
翻译上前交涉。
那武士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翻译听了几句,脸色变了,转向舒文东:“将军,他说……他说,德川家光将军,昨夜薨了。”
指挥舱里静了一瞬。
舒文东的眉毛挑了起来。
齐永泽愣住了。
“死了?”舒文东问。
那倭人使者深深低下头,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是。上様……昨夜子时……薨了。”
他的汉语很蹩脚,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舒文东沉默了片刻,慢慢坐回椅子上。
德川家光死了。
那个统治日本十七年的征夷大将军,那个推行“武断政治”、把德川幕府推向巅峰的第三代将军就这么死了。
就在谈判前一天。
“他怎么死的?”齐永泽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使者沉默了一下,才道:“上様……病了很久。这几个月,一直在病榻上。”
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这几个月,正是新华舰队入侵的这几个月。
舒文东看着那个使者,看着他微红的眼睛,看着他压抑的悲恸,忽然意识了一件事。
这个使者,甚至整个幕府,心里未必没有对新华的怨恨。
这位德川将军的死,我们多少有点“连带责任”呀!
但他们还是派人来了。
因为真的打不下去了。
“所以,”舒文东缓缓开口,“明天的谈判,要延期?”
使者深深低下头:“是。恳请贵军……通融。”
“延多久?”
“七日。”
舒文东沉吟。
七日。
如果幕府是想拖延时间,七日太短。
如果他们是想趁机搞小动作,七日也做不了什么。
看起来,他们是真需要这七天来办丧事。
“为什么是七日?”齐永泽问。
使者解释道:“上様的丧事,头七是最重要的法事。菩提寺的僧人要来,诸大名的使者也要来。世子殿下……家纲殿,要在这七日内接过将军印信,完成内部交接,还要派使者前往京都,请求天皇陛下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