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我们才能……”
“世子即位?”舒文东若有所思,“你们的世子应该年岁不大吧?”
“是。”使者沉吟片刻,低下头,“家纲殿今年……九岁。”
九岁。
舒文东和齐永泽对视一眼。
一个九岁的继任将军,刚死了父亲,外有强敌压境,内有强藩环伺。
这个幕府,接下来会怎么走?
“嗯,我们这边有个不情之请……”舒文东忽然道。
使者抬起头。
舒文东看着他,缓缓道:“既然你们将军薨了,我们可否派人去吊唁。”
使者愣住了。
“吊……吊唁?”
“对。”舒文东说,“参加葬礼,顺便观礼新将军即位。算是尽一下客人的……礼节。”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上一瞬间闪过无数表情,震惊、困惑、为难,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愤怒。
齐永泽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他微微撇过头,竭力忍着。
吊唁?
我们把人家的将军活活气死了,然后跑去吊唁?
这他娘的,是什么操作?
使者沉默了很久,终于低下头,艰难地开口:“此事……须回报幕府,由诸位老中商议后再行……定夺。”
舒文东点点头:“可以。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转告幕府。”
“是。”
舒文东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七日,我们不会动,也会耐心地在此等候。但七日之后,谈判必须如期举行。”
“如果幕府想趁这七天做点什么,比如集结军队,调动船只,或者别的什么小动作,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破坏你们将军的葬礼仪式。”
使者浑身一震。
“是。”他低下头,“我一定……把话带到。”
使者被送出去后,齐永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吊唁?”他摇着头,“文东,你这唱的哪出?人家正恨咱们呢,你派人过去吊唁,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舒文东笑了笑,走回窗边,看着那艘小船渐渐远去。
“我不是真要吊唁。”他说。
“那你是……”
“试探。”舒文东说,“看看他们的反应。”
齐永泽愣了一下,明白了。
“你是说……看他们让不让?”
“对。”舒文东说,“如果让我们去,说明他们是真的不想打了,更不想激怒我们,连这种要求都不敢贸然拒绝。”
“如果不让,说明他们还有底线,还能稳住幕府的局势。也就是说,他们还有跟我们讨价还价的资本。”
齐永泽点点头:“那你觉得,他们会让吗?”
舒文东摇摇头:“多半不会拒绝。毕竟将军国丧,世子即位,不容半点疏忽,要是因为意气用事,激怒了我们,那可是会招来巨大的‘麻烦’。他们应该对此掂量得清楚,会做出最为明智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道:“哦,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九岁的小将军,”舒文东说,“你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
齐永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估计会恨我们吧。他爹的死,或多或少都有我们的原因,换谁不恨?”
“对。”舒文东说,“但恨归恨,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要等很多年,等他长大了,等幕府缓过劲来,等……”
他没有说下去。
齐永泽替他说了:“等他来报仇。”
舒文东点点头。
指挥舱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海风吹过,船身轻轻晃动。
远处的房总半岛在冬日的阳光下,墨绿色的山林连绵起伏,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就让他等。”舒文东说,声音很平静,“等他长大了,等他攒够了实力,再来找我们。”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到那时候,他会发现,我们更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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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城本丸,大奥内宫。
德川家纲跪在父亲的棺椁前,已经跪了很久。
棺椁是上好的桧木制成,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里面躺着的那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再也不会用那双疲倦却温和的眼睛注视他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保科正之走到他身边,轻轻跪下来。
“家纲殿。”
德川家纲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保科正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部老中回来了。”
“怎么说?”
“‘新夷’同意延期七日。”
德川家纲没有说话。
“还有……”保科正之顿了顿,“他们说,想派人来吊唁上様,观礼将军宣下(即位)。”
德川家纲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
那双九岁少年的眼睛里,燃着一种保科正之从未见过的火。
“他们……要来吊唁父亲?”
“是。”
“他们害死了父亲,还要来吊唁?”
德川家纲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保科正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家纲殿,我之前跟你说过……”
“我知道。”德川家纲打断他,“要忍。”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的棺椁,小小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可是正之叔父,”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们需要忍到什么时候?”
保科正之没有回答。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个九岁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慰,心疼,担忧。
欣慰的是,这个孩子已经开始懂得愤怒了。
身为将军,必须有自己的意志,必须知道什么是仇,什么是恨。
心疼的是,他才九岁,就要背负这些东西。
担忧的是,他的愤怒,会不会太早了?
“家纲殿,”他终于开口,“你要记着,忍,是为了不忍。”
德川家纲转过头,看着他。
保科正之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现在忍,是为了以后能报仇。等你长大了,等幕府强大了,等日本强大了,到那时候,再让他们偿还。”
德川家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保科正之看着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新夷”不是一个简单的敌人。
他们的海上力量非常强大。
强到幕府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强到只能暂时隐忍。
可是,忍到什么时候呢?
十年?
二十年?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洒进来,把棺椁照得微微发亮。
德川家纲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保科正之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中华古人的一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可忧患太重,会不会把人给生生压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新夷”来了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德川家纲,那个九岁的孩子,将背负着沉重的担子,带着幕府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他轻轻伸出手,按在那个孩子的肩膀上。
“家纲殿,”他说,“我陪你一起忍。”
德川家纲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别的东西。
是隐忍。
保科正之心里一酸,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和九岁的将军一起,跪在棺椁前。
远处,隐隐传来丧钟的声音。
一声,一声,又一声,在江户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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