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1650年12月8日)。
江户城的清晨笼在一片薄薄的雪雾之中。
雪不大,疏疏落落的,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碎米,落在屋顶、街道、行人的肩头,片刻便融成一点湿痕。
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连本丸天守阁的屋脊都显得有些模糊。
樱田门外,一列队伍正在整装。
九顶驾笼(类似于轿子)依次排开,黑漆的轿身在雪光中泛着幽暗的亮色,每顶轿侧都饰着三叶葵的家纹,那是德川氏的徽章,天下人独享的荣耀。
轿夫们穿着黑色的统一制服,头上戴着斗笠,垂手肃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
先触(引导)两人站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提着鸣锣,神情肃穆。
队伍两侧是二十余名佩刀的旗本武士,骑着马,鞍辔鲜明,在细雪中一动不动,仿佛石雕。
队伍后方,还有十数名徒步侍从,有的撑着油纸伞,有的捧着漆盒,盒里装着文书、印信,还有此行的关防。
老中松平信纲站在第一顶驾笼前,抬头看了看天。
雪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松平君,”阿部忠秋从后面走过来,低声道,“时辰差不多了。”
松平信纲点点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身看向队伍的后方。
那里,三顶样式稍有不同的驾笼静静停着。
里面坐着三个人。
三个“新夷”人。
数日前,他们来吊唁已故将军大人。
他们的穿着与日本人不同,是那种藏青色带铜扣的奇怪衣服,头上戴着大檐军帽。
此刻,他们正掀开轿帘的一角,向外张望,似乎是再次打量这座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大城市,还有那些肃立的武士,以及这漫天的细雪。
松平信纲的目光与其中一人的目光相遇。
那人朝他点了点头,神情平静。
松平信纲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驾笼。
“走吧。”他说。
先触鸣锣开道。
“铛!铛!……”
清脆的锣声在雪中传出去很远,惊起几只停在屋檐上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队伍缓缓启动。
樱田门在身后渐渐远去,本丸的城墙隐没在雪雾之中。
穿过城门,便是城下町的街道。
细雪依旧纷纷扬扬,落下即化,使得路面有些微湿,铺路的石板泛着幽幽的光。
街道两旁的町屋屋檐下,陆续有早起的人们开始活动,卖豆腐的挑着担子,鱼贩扛着木桶,杂货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
但锣声一响,所有人立刻停了下来。
平民们慌忙退到路边,俯下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上。
町人们躲在屋檐下,低着头,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下级武士本在街上走着,听到锣声,也立刻闪到路边,单膝跪地,垂下头。
没有人敢抬头看。
这是规矩。
老中的驾笼经过,平民必须避让,武士必须行礼。
三叶葵的徽章,就是天下的威严。
队伍继续前行,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轿帘微微掀开一角,松平信纲向外看去。
那些俯伏在地的人们,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不敢动弹的身影,他看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有些不一样。
那些低垂的头颅里,藏着什么?
那些不敢抬起的眼睛里,闪着怎样的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这趟差事,不好办。
队伍行至半途,忽然停了下来。
松平信纲感到轿身一顿,随即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一个旗本策马奔到轿前,神色有些紧张:“松平大人,前方有……有人拦路。”
松平信纲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掀开轿帘,向前看去。
前方的街道上,不知何时涌出了一群人。
三四十名武士,穿着各式各样的衣甲,有的穿着整齐的裃袴,有的只穿着简单的直垂,有的还系着甲胄,但全都齐刷刷地跪在街道正中,挡住了去路。
细雪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染成一片灰白。
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避到路边,没有低头屏息,而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驶来的队伍。
那些目光里,有悲愤,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
松平信纲的心一沉。
“停。”他说。
驾笼被置于地上。
锣声也停了。
整条街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细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松平信纲下了驾笼,踩着微湿的石板,朝那些武士走去。
阿部忠秋也从后面的驾笼里下来,匆匆跟上来,低声道:“松平君,这些混账……”
松平信纲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走到那些武士面前,停下脚步。
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髻上,慢慢融化。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声音不高,但透着一丝威严。
为首的武士抬起头。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眼眶微红,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裃袴,腰插两把刀,跪得笔直。
“在下……三浦半左卫门,”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原纪州藩士,现为浪人。”
松平信纲的目光扫过后面那些人。
有穿藩士服的,有穿浪人服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
有的眼眶通红,有的咬牙切齿,有的仰面朝天,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你们拦路,所为何事?”
三浦半左卫门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目光里,有悲愤,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恳求。
“老中様,”他的声音在颤抖,“拙者等听闻……将军大人要与新夷和谈?”
松平信纲没有说话。
三浦半左卫门继续道:“新夷侵我国土,杀我同胞,焚我城池,掳我妇女工匠,长崎、佐渡、大阪、堺港、名古屋、骏府、小田原……多少同胞惨死?多少城镇化为焦土?”
“如今,他们兵临江户,幕府却要与他们和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身后那些武士,齐刷刷地抬起头。
“你在质疑将军大人?”松平信纲冷声问道。
“拙者不敢……”三浦半左卫门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湿冷的石板上,“但拙者恳求幕府,与那些蛮夷决一死战!我等虽为浪人,愿为先锋,愿为将军大人赴死!”
“愿以血肉之躯,挡住那些蛮夷的炮火!”
身后,那些武士也纷纷俯下身。
“愿为将军大人赴死!”
“誓死不屈!”
“决一死战!”
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松平信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俯伏在地的武士,看着那些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些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脖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