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武士头上。
三浦半左卫门抬起头,愣住了。
松平信纲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扫过后面那些错愕的面孔,一字一句道:“你们以为,我不想打?”
“你们以为,幕府想和?”
“你们以为,那些死在长崎、大阪的同胞,不是我的同胞?”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你们告诉我,怎么打?!”
街道上一片死寂。
“新夷的船,比我们的安宅船大五六倍之多,一船能装几十门炮,一炮能打四五里。我们的船呢?最大的千石船,装上几门小炮,还没靠近就被打沉了。”
“新夷的炮,能轰塌城墙,能烧毁城池。他们的‘天火’,从海上就能打到城里,躲都没处躲。”
“你们要决一死战?拿什么决?拿你们的血肉之躯吗?”
三浦半左卫门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松平信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悲哀。
“你们愿意死,我知道。可你们死了,新夷会退吗?他们会因为你们死了,就撤兵离开吗?”
“不会!你们死了,他们只会打得更狠。”
“大阪的事,你们听说了吧?两万多人死了,整个城下町烧成了白地。你们难道想让江户也变成那样吗?你们难道愿意让江户城三十万人都去送死吗?”
那些武士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松平信纲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这不是怯战,这是……保全。保全江户,保全幕府,保全日本。”
“将军大人刚刚薨逝,新将军才九岁,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此乃……生死存亡之际!”
“尔等须知,幕府存,则武家存;幕府亡,则尔等皆为乱世孤魂!”
一片沉默。
雪还在下,落在那些低垂的头颅上,落在那些攥紧的拳头上,落在那些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都退下吧。”松平信纲说。
三浦半左卫门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松平信纲皱起眉头:“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
三浦半左卫门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雪水,在脸上淌成两道痕迹。
“老中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拙者……拙者明白你说的道理。可是……可是拙者心里……过不去……”
他猛地站起来,朝松平信纲走近一步。
护卫的旗本们立刻涌上来,将他拦在一边。
但老中阿部忠秋已经不耐烦了。
“混账!”他怒喝道,“来人!把这些拦路的家伙,全给我拖走!”
旗本们涌上前,抓住那些武士的肩膀,便将他们拖开。
那些武士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拽。
但就在拉扯中,三浦半左卫门忽然挣开束缚,猛地扑倒在地。
“老中様……”
他的声音凄厉如鬼。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浦半左卫门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松平信纲。
泪水混着雪水,在他脸上纵横流淌。
“拙者……拙者深知幕府艰难,深知将军大人为难,深知此刻和谈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可是拙者心里……”
他的手,缓缓伸向腰间。
那里插着一把肋差。
“拙者只想让你知道,日本有武士,有血性,有不怕死的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肋差,双手握住,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
“住手!……”
松平信纲的脸色立时变了,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血,从三浦半左卫门的腹部喷涌而出,溅在湿冷的石板上,混着雪水,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跪在那里,身体剧烈颤抖,却仍强撑着不倒。
那把肋差深深地插在腹中,刀柄在微微颤动。
他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只求……诸位大人……莫忘了……武家的……气节……”
他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血沫。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倒在血泊之中。
街道上,一片死寂。
武士,町人,平民,无不为之震惊。
雪花依旧簌簌地落下,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鲜血上。
阿部忠秋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松平信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体,看着那些混着雪水的鲜血,看着周围那些武士们悲痛欲绝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来人。”他低声唤道。
一个若年寄踉跄着跑过来。
“好好安葬他。查清他的身份,若有家人,妥善抚恤。”
“是……”
松平信纲站起身,看向后面那些武士。
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混着雪水,在脸上流淌。
“你们,”他说,“都散了吧。”
没有人说话。
松平信纲转身,朝驾笼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那具倒在雪中的身体。
肋差还插在腹中,刀柄上的系带在风中微微飘动。
松平信纲收回目光,上了驾笼。
“走吧。”他说。
先触的锣声再次响起。
“铛!铛!……”
队伍缓缓启动,绕过那具倒在雪中的身体,继续向前。
那些武士们跪在路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队伍行至码头时,细雪停了下来。
江户湾的海面灰蒙蒙的,与天色连成一片。
几艘幕府的小早船泊在岸边,正在等待。
松平信纲下了驾笼,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几艘小早船。
阿部忠秋走过来,低声道:“刚才的事……”
“别说了。”松平信纲打断他。
阿部忠秋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一行人陆续登上小早船。
小船缓缓离岸,朝安房国新华舰队的驻泊地驶去。
松平信纲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江户城的方向。
江户城的天守阁,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日本有武士,有血性,有不怕死的人。”
“要有武人气节。”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武士,想起他最后说的那两句话。
是的,血性和气节,幕府的八万旗本都有。
可是,光有不怕死的武士,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行安房,不管谈成什么样,都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个倒在雪中的武士,会被记住。
被记住的,还有他的血,他的不甘,他的绝望。
而这,才是这场战争,留给幕府最沉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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