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你们北赢拓殖区的百年大计。有了这个根基,无论本土的政策怎么变,北赢都有立足之地。”
严奉年听得心头发热,连连点头:“委员高瞻远瞩,卑职铭记。下来后,定当与北赢各级同僚们统筹规划,督促落实。”
齐永泽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些:“奉年,你这‘代理’二字,戴了也快半年了吧?”
严奉年一愣,随即心跳加快,知道要紧的话来了。
齐永泽微微一笑,“你做事勤恳,拓殖区局面也稳得住,没出什么大纰漏。我此番回本土,会向委员会陈情。若无意外,你转正为北赢拓殖区专员,当是顺理成章之事。”
严奉年心头狂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冲上头顶。
他几乎要跪下五体投地,以示感激,但尚存的理智强行克制住,只是深深低下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全赖委员栽培提携!奉年……奉年唯有鞠躬尽瘁,以报委员知遇之恩,定将北赢经营得更加繁荣富裕,不负委员期望!”
齐永泽却轻轻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奉年,你这话,可说得不对。”
严奉年一愣。
“你需鞠躬尽瘁,报效的,是新华,是决策委员会,是北赢数十万拓殖民的福祉,而非我齐某个人。”齐永泽看着严奉年,“我们新华,不兴大明那一套门生故吏、裙带攀附,乃是用人唯贤,论功行赏。”
“你能上位,首要因你自身有才干,做出了成绩。我不过是在其位,举荐了该举荐之人。这一点,你心里要清楚,更要摆正。”
严奉年连忙道:“委员教训的是,是卑职失言了!卑职定当时刻谨记,一切以新华利益为重,以委员会决策为纲!”
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道理是这般道理,制度也有制度的规定。
但在实际的政治生态中,人与人的联系、赏识与提携的渊源,岂是几句话能轻易抹去的?
他严奉年由齐永泽从一众低层拓殖官吏中简拔于微末,一路扶持至今,身上早已深深烙下了“齐系”或者“北赢系”的印记。
这是无形的纽带,也是潜在的责任与风险。
一荣俱荣或许未必,但一损俱损的牵连,在波谲云诡的政局中却从未少见。
齐永泽可以如此告诫,但他严奉年却不能真的天真以为仅靠对本土决策委员会的忠诚就能稳坐此位。
保持与齐永泽这条线的良好沟通与默契,同时扎扎实实做出政绩,才是他安身立命、乃至更进一步的真正凭恃。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街上的喧闹声透过车帘传进来,隐隐约约。
齐永泽继续道:“对了,还有一事,你需心中有数。虽尚未正式成议,但或许不久便会听到风声。”
严奉年精神一凛:“委员请讲,卑职恭听。”
“本土委员会,出于长远管理和制衡的考虑,很可能在下次全体扩大会议上,提出将北赢拓殖区进行分拆。”
齐永泽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计划是将海东(乌苏里江以东)和黑水(黑龙江流域)两大块地域,从北赢拓殖区剥离出去,单独设立拓殖专区,直归本土管辖。”
“什么?”严奉年一脸愕然。
北赢拓殖区如今辖地辽阔,从北赢岛向北直至库页岛南部,向西包括黑龙江下游、乌苏里江以东的广袤土地,虽然很多地方只是据点式存在,但发展潜力巨大。
海东、黑水两地,虽开发较晚,却是未来向北陆拓殖、获取毛皮、矿产、木材资源的关键通道,也是战略要冲。
一旦剥离,北赢拓殖区的体量和战略重要性将大打折扣,从一方大员变成局促一隅。
“这……,分拆管理,岂非增加行政成本,不利于统筹开发?”严奉年小心地问道,“卑职愚见,如今北赢蒸蒸日上,正宜集中力量……”
齐永泽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开平街市上熙攘的人流,那些穿着厚实冬衣的拓殖民面孔上,洋溢着这个新兴政权特有的、混杂着艰辛与希望的生气。
“奉年,”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北赢这些年发展很快,自成格局。本土有些委员,认为适当的制衡与分权,有助于防止地方尾大不掉的弊病,也能促进不同区域间的竞争与发展。这是政治上的考量,不是单纯从行政效率出发。”
“从大局看,未必没有道理。海东、黑水,地域特殊,民族混杂,除了应对清虏的威胁,还与罗刹人(俄罗斯人)势力已有接触,单独设区,给予更大自主权和资源倾斜,或许能更快打开局面。”
他转过头,看着严奉年:“至于你,无论北赢是否分拆,北赢本岛当是核心根基,库页岛及外围诸多离岛为羽翼。”
“所以,把你自己的地盘经营好,做出无可指摘的成绩,让任何人都说不出话来,才是根本。其他,多想无益。”
严奉年心绪翻腾,方才因可能“转正”而生的喜悦,此刻已被一层淡淡阴霾与强烈的危机感所笼罩。
分拆北赢?
这不仅仅是地理和行政上的划分,更是政治影响力的稀释和再分配!
本土那些委员们,终究是不放心让任何一个海外领地坐大。
“卑职……明白了。”严奉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无论如何,卑职定当恪尽职守,以开拓民生、发展地方为要务。”
齐永泽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马车驶入了开平城中心的拓殖区行政公署大院。
齐永泽在此稍作停留,听取了一些简要汇报,接见了部分官员,但谢绝了任何宴请。
他言明,只在开平停留两日,便要搭乘一艘即将启程返回新洲本土的大型移民风帆-蒸汽船“昌运号”。
消息传出,开平的各级官员、有头有脸的商人、乃至一些闻讯赶来的老拓殖民代表,又掀起一波拜见、送行的热潮。
齐永泽并未完全闭门谢客,但会见时间都很短,态度温和,殷殷勉励。
次日,齐永泽在严奉年等人陪同下,视察了开平港扩建工地、新建的货栈区以及移民中转营地。
所到之处,人群簇拥,他偶尔会停下脚步,与工地管事、普通移民简短交谈几句,询问生计,听听困难。
在移民营地,齐永泽看到了一队刚刚从“永丰号”上卸下、暂时安置于此的倭国年轻妇人。
她们被集中在几间较大的板房里,穿着统一的灰色厚棉袍,沉默地坐在通铺上,或低头不语,或茫然望着窗外陌生的冰雪世界。
负责管理的妇人,在一旁低声解释着检疫流程和后续安排。
齐永泽在窗外驻足片刻,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异国女子年轻却木然的脸庞。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对陪同的严奉年道:“按既定章程妥善安置,注意防疫,也要注意秩序。她们……是资源,更是活生生的人。管理要严格,但手段不宜粗暴,免得生出事端,也损了我新华声誉。”
“是,委员放心,章程完备,专人负责,断不会出纰漏。”严奉年连忙保证。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第三天清晨,天色微明,开平港再次喧嚣起来。
“昌运号”巨大的船体如同黑色的巨鲸,停泊在深水码头,烟囱已冒出淡淡灰烟。
船上,除了齐永泽及其随员,更多的空间留给了数百名等待返回本土的轮休官员、军人、商人、技术工匠,以及一批特殊的“移民”--百余名在此次战争中被“征募”或“邀请”的日本高级工匠、特殊艺人以及他们的部分家眷。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比迎接时更为庞大。
严奉年率领北赢文武官员,肃立码头。
许多得知消息的百姓也自发聚集,想再看一眼这位亲手缔造北赢拓殖区的老专员。
齐永泽与严奉年等人最后话别。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无非是“恪尽职守”、“好自为之”之类的勉励。
严奉年则恭敬万分,表示绝不辜负委员会信任,必当妥善打理北赢事务。
登船的跳板收起,汽笛长鸣,浑厚的声音震荡着清晨寒冷的空气。
“昌运号”船尾的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庞大的船体逐渐离开码头,驶向港外广阔而冰雾弥漫的海面。
齐永泽站在上层甲板,向着码头方向挥了挥手,随即转身,面向东方。
那里是浩瀚的太平洋,航线的尽头,是新洲本土。
海风猛烈,吹拂着他的大衣下摆。
码头上,严奉年望着逐渐变成黑点的船影,久久没有动弹。
冬日的朝阳终于冲破云层,将金光洒在开平港连绵的屋顶、高耸的起重机、堆积如山的货箱,以及无数搬运货物的码头工人脸上。
一片繁忙,一片生机,也弥漫着战争结束后特有的、混合着亢奋、憧憬与算计的复杂气息。
“专员,风大,回吧。”身旁的助理小声提醒。
严奉年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已消失在海平面附近的船影,转身向着等待的马车走去。
身后,码头上的喧嚣声渐渐恢复,起重机继续嘎吱作响,工头继续吆喝,脚夫继续号子。
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还要过下去。
至于海东、黑水会不会分拆,齐委员回本土后会面对什么,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晨光正好,海风正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