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大人物们,整天在迷宫里转来转去,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找到出口。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见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辚辚声。
托雷斯子爵的思绪又飘回了欧洲,飘回了那片他阔别多年的故土。
那些熟悉的景色,卡斯蒂利亚的高原,安达卢西亚的橄榄园,加泰罗尼亚的海岸,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想起了马德里宫廷里的明争暗斗,想起了那些大人物们虚伪的笑容和暗藏机锋的话语,想起了国王陛下那张永远疲惫的脸。
他想起了去年(1650年)年初,那场戏剧性的转折。
孔代亲王,这位法兰西最杰出的将领之一,因与权倾朝野的首相马扎然矛盾激化而被捕,随即引发的“亲王福隆德”叛乱,撕裂了法兰西看似稳固的政局。
出逃的蒂雷纳等人,在边境集结军队,准备营救孔代。
孔代的姐姐隆格维尔公爵夫人与西班牙秘密谈判,寻求外部援助。
孔代年轻的妻子,甚至带兵占领了波尔多,公然与王室对抗……
最终,在多重压力之下,法兰西宫廷被迫释放了被囚禁的孔代兄弟。
而获释后的孔代,没有选择和解,而是毅然与西班牙结盟,将剑锋指向了巴黎,指向了马扎然。
对马德里而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一个强大的、内部陷入严重分裂的法国,远比一个统一的法国更容易对付。
大量的金埃斯库多和武器弹药被秘密输送给孔代和他的支持者,西班牙军队也在佛兰德斯和加泰罗尼亚边境发动了新的攻势,意图与孔代的叛乱里应外合,一举重创乃至瓦解法兰西的抵抗。
而他,托雷斯子爵,作为驻新华全权公使,受命向新华政府紧急订购一批武器军械,以满足对法国新一轮军事进攻的需要。
自五年前,新华第一批武器运抵西班牙本土,少量列装部队,立时获得了前线将领和士兵的齐声称赞。
那些来自新华的武器,做工精良,用料扎实,设计合理,尤其是火炮,射程、精度和可靠性都远超欧洲同类产品。
更重要的是,新华的武器价格并不比西班牙本土兵工厂高,甚至以质量而言,更具性价比。
于是,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燧发枪、各式野战炮、攻城炮、火药、铅弹、炮弹、刀剑、长矛、甲具,甚至包括质地优良的军服、皮鞋和便于储存的罐头食品……
双方之间的武器贸易额从最初的十多万新洲银元,飙升至去年的近一百二十万。
新华的军火,源源不断地从太平洋东海岸运来,在巴拿马卸货,然后面临整个交易链条中最麻烦、也最耗时的环节,穿越美洲大陆。
那条新华人修建的马拉轨道,用骡马牵引的铸铁轨道车,每天能转运七十多吨货物。
那些沉重的火炮,那些成箱的枪械,那些一桶桶的火药,都要靠那些轨道车,一点点地穿越狭窄的地峡,从太平洋一侧运到大西洋一侧。
“要是能有一条铁路……”托雷斯子爵喃喃自语道。
是的,如果有一条像他在新华本土见到的那种、由钢铁和蒸汽驱动的“铁路”横贯巴拿马地峡,那些沉重的火炮、成箱的枪械、弹药,将能以何等惊人的速度穿梭于两大洋之间。
那将彻底改变美洲殖民地的物流运输格局,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欧陆的局势。
他曾在非正式场合,向新华的外交官员委婉地提及过这个设想,但对方的反应总是礼貌而含糊,要么以“工程浩大、技术复杂”推脱,要么暗示“需考虑地区安全与政治影响”。
托雷斯子爵明白,这背后涉及的利益和地缘政治考量,以及技术保密等复杂情况,远非他一个西班牙公使就能推动的。
“阁下?”门德斯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打断了托雷斯的遐想。
托雷斯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我们马上要到新华外交事务部了。”门德斯指了指前方一栋两层高的建筑。
托雷斯点点头,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
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礼服,深蓝色的绒面,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刺绣,胸前挂着几枚勋章。
这是他在正式场合的装束,代表着西班牙王国的威严。
甚至,为了这次拜访,出门前还专门沐浴一番,喷洒了不少香水。
新华人似乎非常注重个人卫生,他们讨厌体味,讨厌不整洁,讨厌一切他们认为“野蛮”的东西。
每次与他们打交道,托雷斯都会格外注意这些细节。
“迭戈,”他忽然开口,语气郑重,“到了那里,你少说话,多听。新华人精明得很,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会琢磨,都会分析。尤其是关于法国和葡萄牙的事,不要主动提起。”
“是,阁下。”门德斯恭敬地应道。
“我们要争取的,是一批新的武器装备。”托雷斯继续说道,“最好是火炮,陆战轻型火炮,便于机动的那种,以及配套的弹药。”
“前线急需这些,佛兰德斯那边的将军们,天天催着要。至于价格……可以适当让步,但不能太过,我们的白银也不是无限的。”
门德斯连连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马车在新华外交事务部大楼前停下。
这是一栋典型的华夏风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却又融入了些许其他元素,拱形的窗户,铁艺的栏杆,门口的两盏玻璃鲸油灯。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几个鎏金大字:“新华外交事务部”。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卫兵,手持步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托雷斯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
他再次整了整衣领,正了正胸前的勋章,迈步向大门走去。
身后,门德斯紧跟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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