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蒸汽火车诞生之前,“铁路”,或者说轨道这个词,就早已出现了。
这个看似现代的概念,其实有着远比人们想象中更为古老的起源。
在欧洲中世纪的矿山上,矿工们就发现了一个朴素的物理规律,车辆在轨道上行驶时,拖拉的重量比在普通路面上高出三倍以上。
德意志地区的矿工们用木轨把装满矿石的斗车推上地面,英格兰的煤商用简陋的轨道把煤炭从矿井口运到河边。
更早的中国古代,秦始皇时期,在南阳伏牛山秦楚古道就发现有木质轨道遗迹,距今两千余年。
那些轨道只是两根平行的木头,经不起风雨,磨坏了就换,换完了再用。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稀奇,不过是一种矿山里的土办法罢了。
最早的“铁路”其实使用的就是这种木制轨道。
木材比铁便宜得多,而且更容易加工制作。
一个农夫用斧头就能砍出轨道的大致形状,几个壮劳力一天就能把数百米的轨道铺到地上。
但木轨的缺点同样明显,不耐磨,易腐烂,承重有限。
一列满载的马车在上面跑上几个月,轨道就磨得不成样子,需要频繁更换。
更糟糕的是,木头遇水会膨胀,暴晒会收缩,冬天会冻裂,夏天会虫蛀,永远无法保持稳定的形态。
而真正意义上的铁路出现,则完全是钢铁大规模生产后的产物。
毋庸置疑,铁轨比木轨要结实耐用得多。
一段铁轨能用几十年,承载千百万吨的货物而不会变形,任凭风吹雨打日晒雪压,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形状和强度。
但代价同样惊人,每公里铁轨需要消耗约一百到一百三十吨铁。
这个数字,足以让绝大多数投资者望而却步。
那不是普通的铁,那是可以铸成几十门火炮、打造几万把军刀、几千副铠甲、制造无数农具和工具的铁。
每一块铁都有它的用处,每一块铁都能变成实实在在的财富或武力。
把它铺在地上,就为了让马车跑得快一点?
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在这个历史时期,铁产量超过一万吨的国家只有两个,东方的大明和欧洲的瑞典。
大明,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凭借庞大的体量和悠久的冶炼传统,钢铁产量一直稳居世界前列。
那些遍布江西、湖广、北直隶的铁冶,日夜不停地向炉膛里添着木炭,流出通红的铁水。
一万吨?那是大明保底的数字,只多不少,甚至高达五到六万吨。
瑞典,这个北欧的寒冷国度,凭借优质的矿石和丰富的森林资源,炼出的铁以规模和质量著称。
那些铁被运往欧洲各地,变成武器、工具、机械,支撑着各国的战争与生产。
但区区一万吨的产量,要供应整个欧洲的需求,哪里还有多余的去铺什么铁轨?
至于其他国家,铁产量都低得可怜。
英格兰,这个未来的“世界工厂”,此刻铁产量仅有四千五百余吨,这还是受战争的刺激,比1640年增长了一千吨的结果。
但那点铁,连满足本国军工需求都捉襟见肘,海军要造炮,陆军要造枪,农人要造犁,工匠要造工具,每一磅铁都要精打细算。
修铁路?
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法国,三千多吨。
西班牙,更是只有可怜的两千三百余吨。
他们的铁,要优先满足军队的需求,每一磅铁都要用在刀刃上,用在能立即杀死敌人的武器上。
就这点产量,自然不能奢侈地将铁铸成轨道,铺设在地上,就为了提升一点运输量。
对于欧洲的君主们来说,那简直是疯子才会有的想法。
但新华,不一样。
早在十年前,广丰、分州两家钢铁厂的产量便达到了三千六百多吨,超过了西班牙和法国。
到了去年,这个数字更是突破一万吨,达到一万六千吨。
仅次于大明,略高于瑞典,让新华成为当今世界第二大钢铁生产国。
有了钢铁--虽然不是很多,但足够用了--有了日渐成熟的蒸汽机车,那么铁路便诞生了。
真正的铁路。
不是木轨,不是矿山里那种简陋的轨道,而是用铁铸成的、能让蒸汽机车在上面飞奔的、能改变一个国家和一个时代的铁路。
而蒸汽机诞生后,煤和铁便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商品。
煤是工业的粮食,铁是工业的骨骼,两者缺一不可。
但如何把煤从矿山运到工厂,如何把铁从冶炼厂运到制造厂,如何把这些笨重的、量大的、价值相对较低的物资,以可接受的成本运输到需要的地方,一直是困扰所有工业先行者的难题。
水路运输便宜,但并非处处有河。
陆路运输灵活,但成本高昂得吓人。
一车煤从矿山运到上百公里外的工厂,运费就超过了煤本身的价值。
铁路的出现,将煤和铁这两种商品整合在了一起,用铁铺成路,让煤驱动的火车在上面跑,把煤和铁运到需要它们的地方去。
煤和铁的结合,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奇迹,运输成本断崖式下跌,运输效率几何级增长,运输距离从几十里扩展到几百里、几千里。
这就是铁路的革命性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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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1年5月1日,始兴火车站。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远处的山峦,但站台上已经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这是一座经过扩建的全新建筑,高大的石砌站台,宽阔的拱形门窗,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站台正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始兴站”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匾额两旁,悬挂着几面红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站台地面是用青石铺成,平整而宽阔,足够容纳上千人同时候车。
沿着站台延伸出去的,是两条笔直的铁轨,在晨光中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一直通向远方,消失在朦胧的晨雾里。
轨枕是浸过沥青的硬木,每隔半米一根,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蒸汽机车静静地停在站台旁。
那是一台庞然大物,漆黑的锅炉,高大的烟囱,粗壮的汽缸,巨大的驱动轮,还有驾驶室里那些复杂的操纵杆、阀门、压力表。
它浑身散发着金属和机油(鲸油润滑)的气味,偶尔从某个阀门里喷出一股蒸汽,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在蓄势待发。
机车的正面镶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它的名字--“盘古号”。
机车后面,挂着八节车厢。
前五节是客车,漆成深绿色,车窗明亮,里面是一排排木制座椅。
少许座椅上还铺着薄薄的棉垫,虽然简陋,却比马车那硬邦邦的木板舒服多了。
后三节是货车,敞开式的,已经装满了货物,有码得整整齐齐的板材,有装在麻袋里的粮食,有盖着油布的五金工具,还有一些用木箱封存的货物,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站台上,中枢官员云集。
内阁总理张若松亲自来了,站在站台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机车上流连,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有期待,有自豪,也有一丝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