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罗河驿停下。
这是新华一个典型的公路驿站,规模不大,一条主街,长度不到五十米。
街两旁稀稀落落地立着几座建筑,一家食店,一家茶水铺,还有一家旅社,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
附近零星分布着七八栋民宅,都是木头搭的,屋顶铺着灰瓦或树皮,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整个驿站人口估计只有几十号人,放在其他地方,也就是个小一点村落。
街道上还铺着碎石,轧得还算平整,看得出是修官道时剩下的材料,便顺手用了。
街边茶水铺的凉棚下,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警察,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半盘咸鱼干,慢悠悠地啜饮着粗陶碗里的酒水。
看到这辆装饰不俗的私人马车驶来,他抬头瞥了一眼,目光在随后下车的李守拙和窦庄身上略微停留,似乎判断出这并非需要特别关注的对象,便又低下头,继续享受他难得的清闲午休。
车夫阿力跟在李、窦两人身后,牵着缰绳,把车辆赶到那间食店旁边的马棚前。
马棚是用粗木搭的,顶棚铺着厚厚的茅草,遮出了一片阴凉。
他卸下马套,从车后取出草料袋,挂在马脖子上,又拎起木桶,到井边打水。
那马低头嗅了嗅草料,打了个响鼻,便开始嚼起来。
这家食店挂着块木招牌,写着“罗河饭铺”四个字,字写得一般,笔画有些歪斜,但都能让人一眼认得出。
招牌下面,挂着个酒幌子,已经晒得发白。
堂内摆着七八张桌子,有几桌客人在吃饭。
外面一棵大树下,也摆了三四张小桌,几把竹椅。
不过考虑到官道上马车往来,难免激起尘土,几人便迈步走进食店里面,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子开着半扇,有风透进来,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气息,也混着淡淡的马粪味和炊烟的味道。
一个伙计跑过来,手拿着抹布,麻利地擦了擦桌子,随即笑着问:“三位客官,吃点什么?有卤肉,有烧鸡,有炒菜,有面条,有馒头,也有玉米粥。”
“卤肉是早上才卤的,新鲜着呢;烧鸡也是现成的,切切就能上桌;炒菜有青菜、茄子、豆角、青椒、土豆,都是自家地里种的。”
李守拙看了看窦庄:“窦叔,你来点。”
窦庄也不推辞,接过话头,对伙计说:“来一盘卤猪头肉,要肥瘦相间的,切薄点;一盘炒牛肉,多放点葱姜,去去膻气;一盘炒青菜,要嫩点的,别炒老了;六个馒头,要热透的;再来一钵……”
他想了想:“鲜鱼汤。这附近有河吧?有新鲜的鱼就做鱼汤,没有就做个蛋汤。”
“有有有!”伙计连忙点头,“罗河里的鱼,早上才打的,活蹦乱跳的,鲜得很!”
“那就好。”
窦庄转头看向李守拙:“少东家,要不要喝点酒?赶了一上午路,解解乏。”
“你跟阿力喝吧。”李守拙摇摇头,“我下午还想看账本,喝了酒犯困。”
“那行。”窦庄再次朝伙计吩咐道:“再来两碗果酒,要好的,大酒庄里出厂的,可不要拿你们自己私酿的。私酿的那种上头,喝了头疼。”
“好嘞!客官你放心,咱们这儿的果酒,都是从青阳县(今贝林汉姆市)进的货,正经酒厂出的,不掺假!”伙计应声去了,脚步轻快。
等菜的工夫,李守拙打量着食店里的陈设和用餐的客人。
店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挂着几张年画,已经有些发黄,画的是财神爷和关公。
墙角堆着几坛酒,坛子上贴着红纸,写着“酒”字。
柜台上摆着个木匣子,大概是装钱的。
柜台后面,有个门帘子通往后厨,能听见里面锅碗瓢盆的响动,还有炒菜的滋滋声,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客人不多,加上他们,一共四桌。
另外三桌,明显是赶路运货的车夫。
从他们的穿着打扮一眼就能看出来,粗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裤子是那种耐磨的帆布裤,膝盖上打着补丁。
他们点的饭菜,远没有李守拙他们这般丰盛,多是炒青菜配馒头,或者一碗素面,连点油星都少见。
就着没什么油水的菜汤,吃得呼噜呼噜的,狼吞虎咽,一看就是赶了长路,饿坏了。
听到李守拙他们这桌一口气点了好几道“硬菜”,还要了价钱比较贵的酒水,皆下意识地投来羡慕的目光,但随即又埋头吃着自己的饭食,不再多看。
李守拙看着他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些人跑运输的,挣的是辛苦钱。
一趟货跑下来,几十上百里地,风里来雨里去,挣不了几个钱。
吃肉?
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平日里,是不舍得买的,也就买些码头、河滩上那些便宜的鲑鱼,或者那些嚼起来比较柴的鲸肉,沾点荤腥,打打牙祭。
窦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低声道:“少东家,你别看他们吃得简单,这日子已经比以前强多了。”
“要搁在大明的话,他们这些给人赶车跑运输,那才叫苦。一年到头,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吃肉了!”
李守拙点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