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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天下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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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堪堪擦着三名青衫士子的衣角停下。

  车夫阿力急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阵嘶鸣,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那三人显然也吃了一惊,慌忙向街边退去。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有神,只后退半步便稳住了身形,旁边稍年轻些的两位也及时向路边避让。

  他们皆着大明儒衫,头戴方巾,俨然是来此新华游历的大明士子。

  李守拙连忙下车,拱手致歉:“惊扰几位先生了,实在惭愧。敢问几位可曾伤着?”

  那清癯士子摆摆手,操着带浙东口音的大明官话道:“无妨,无妨,是我等猝然横穿街道,唐突了尊驾。”

  “是了,是了。新华的规矩,行人靠右,我等一时尚未习惯,实是我等之过。”另一名士子也客气地说道。

  双方又客套几句,三名士子便拱手告辞,转身汇入街上人流。

  窦庄在车上望着他们背影,低笑一声:“少东家,你瞧这些大明来的读书人,估计来咱们新华后,见什么都觉着新鲜。”

  李守拙只摇摇头,未接这话头。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辚辚向前。

  他心里却对那几人的气度印象颇深,惊慌之下仍守礼从容,绝非寻常大明腐儒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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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名大明士子模样的男子穿过两条街,寻了家临街酒家,要了二楼雅间。

  推开雕花木窗,宣汉城的暮色便涌了进来。

  街上已陆续亮起路灯,那是挂在木杆顶端的玻璃罩子,内里燃着不知何种油脂,火光稳定明亮,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前奏。

  更远处,几幢新建的砖楼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格外分明,竟有三四层高。

  “真不敢信。”最年轻的黄淳耀立在窗边,喃喃道,“一年前在始兴港下船时,我尚觉那些码头吊车、耸立烟囱已是奇观。如今一路行来,愈往腹地,愈觉……”

  “愈觉什么?”万泰斟了杯酒问道。

  他年最长,已愈五旬,两鬓微霜,神色间却有股洗练后的沉静。

  “愈觉此地,非人间应有之象。”黄淳耀转过身,眼中犹带震撼,“太冲兄,履安兄,你们可还记得,数月前在顺德县所见那‘机械厂’?”

  如何不记得。

  那日他们持着新华科教文卫部开具的游历文书,得以进入那家顺德机械厂参观。

  高阔的厂房内,十几台机床轰隆作响,铁屑飞溅。

  有车床,有铣床,有钻床,皆以蒸汽机带动。

  工匠们--新华称之为“技工”--只须操纵手柄、调节齿轮,那些钢铁巨物便乖乖地将毛坯加工成一件件精密的零件。

  一个老工匠不无自豪地告诉他们,如今厂里最熟练的技工,一日能车出三五百个标准螺栓,“抵得上从前手艺人干一旬”。

  “最惊人的是那所谓‘标准化’。”万泰抿了口酒。

  这新华的葡萄酒清冽甜涩,与江南黄酒迥异,却别有一番风味。

  他咂了咂嘴,继续道:“所有零件皆按统一规格制作,甲厂产的螺栓,能与乙厂产的螺母严丝合缝。你们可曾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黄宗羲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此刻缓缓道:“这意味着,兵器、甲仗、农具、舟车,凡需组装之物,皆可如搭积木般快速拼成。也意味着,工匠不必从学徒做起,十年方成师;只须学得某一工序,数月便可上工。更意味着……”

  他顿了顿,“新华物产之丰沛,或将远超我等想象。”

  小二这时端菜上来。

  一碟白切鸡,一碟清蒸鲑鱼,一碟蒜蓉菜心,一钵豆腐汤,都是家常菜,却做得精致。

  鸡皮油亮,鱼肉雪白,青菜翠嫩,显是用料新鲜。

  “几位客官请慢用。”小二笑着布菜,“这鲑鱼是今早才从河口捞的,鲜活着呢!”

  黄淳耀夹了筷鱼肉,忽而轻叹:“在大明,这般鲜鱼,寻常人家逢年过节也未必舍得吃。便是江南富庶之地,市井小民平日佐饭,也不过咸菜、豆渣而已。”

  “是呀,此间渔获甚丰。”万泰指着那碟鸡,“不过,新华百姓不止有鱼,还有牛羊、鸡鸭。你们可记得,咱们在望江(今加拿大阿伯茨福德市)乡下见过的那家养鸡场?”

  那养鸡场规模之大,令他们瞠目。

  十余排长长的鸡舍,养着千余只,有专人配料、喂食、清粪。

  场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原先在大明不过是佃户,逃荒至此,积蓄二十余年后,向农会贷了款,办起这养鸡场。

  他颇为健谈,说如今场里每日产蛋少则六七百,多则八九百,专供金川各城的货栈、食店、工厂,肉鸡四五月便可出栏,年节时供不应求。

  “那场主说,他一家九口,去年净收入有两百银元。”黄淳耀苦笑,“两百银元……在大明,便是七品知县,一年俸禄折银也不过百余两。一个养鸡的……”

  “此地不称‘两’,称‘元’。”黄宗羲纠正道,“且物价与大明不同,不可简单折算。但无论如何,新华庶民丰衣足食,确是值得称道。”

  窗外完全暗下来了,但路灯在石板街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街市更为喧嚣。

  路上行人未减,反多了些下工归家的工匠、店员,三两结伴,说笑着走过。

  有妇人牵着孩童,在路边摊子前挑选针线,有老翁坐在门墩上抽着旱烟,看街景。

  有一群群的孩子,围着路灯追逐打闹。

  人人气质昂扬,衣衫整洁,且面色红润,不见菜色。

  这与他们离开前的大明,不啻天渊之别。

  万泰放下酒杯,声音低下来:“崇祯十三年,陕、豫大旱,人相食。十四年,京畿蝗灾,赤地千里。去岁离南京时,江北已是流寇遍地,江南虽暂安,然苏、松诸府,佃户抗租、奴仆弑主之事,月有数起。”

  “土地兼并之剧,犹胜历朝。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他摇摇头,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何止土地。”黄淳耀语气激愤,“盐政、漕运、矿税,哪一项不是盘剥小民以肥巨室?朝廷加派三饷,辽饷、剿饷、练饷,层层叠加,胥吏又从中渔利,以至田赋竟有每亩征银二两者!”

  “如此,农人焉能不逃,不反?”

  他是崇祯十六年进士,却因不屑贿赂朝堂铨吏,又目睹朝堂倾轧,索性不候铨选,径自返乡教书。

  临行前,他在给座师的信里写道:“见利而趋,见害而避,此禽兽之道也。今之在位者,禽兽不如。”

  一时间,那信在京师的士林中传抄,有人赞他高洁,有人骂他狂狷。

  “履安兄在宁波,应有所闻。”黄宗羲看向万泰,“郑氏水师雄踞海上,朝廷无力制之,反要借其力御外洋藩夷。而郑家垄断海贸,岁入千万,可曾有一分用于百姓,献之于朝廷?”

  “江南豪绅,坐拥膏腴万顷,可曾缴足田赋?更可笑者,那些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旦有事,必曲身投贼,以全富贵,节操怕是还不如市井匹夫!”

  他说到此处,眼中闪过痛色。

  其父黄尊素,天启年间因弹劾魏忠贤下狱惨死。

  崇祯元年,他赴京为父讼冤,在刑部大堂以铁锥刺伤阉党许显纯,名动京师。

  那时他尚以为,除去阉党,朝政便可清明。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所见所闻,只剩绝望。

  “而此地……”黄淳耀望向窗外。

  街对面有家书店尚未打烊,橱窗里陈列着新出的《新洲轶闻》、《宣汉周刊》、《格致杂俎》等刊物,有读书人模样的青年在店内翻阅。

  “百姓不唯衣食足,竟还可读书阅报。前日我们在西北大学所见那些学子,寒门出身者泰半,膏火皆由公帑供给。那山长,哦,应是校长,他说,新华教育宗旨便是‘有教无类,实学济世’。”

  “实学。”万泰咀嚼着这个词,“此间重实学,轻八股。农有农学,工有工学,商有商学,乃至矿学、渔学、算学、格物学……所学皆有所用。”

  “反观大明,士子只知四书五经、时文制艺,于钱谷刑名一窍不通,于民生疾苦漠不关心。一旦为官,非但不能治国,反成蠹虫。”

  黄宗羲忽然道:“二位可曾想过,新华与大明,根本之别在何处?”

  万泰沉吟:“吏治清明?”

  黄淳耀道:“鼓励工商?”

  “皆是,皆不是。”黄宗羲目光灼灼,“根本之别,在于‘天下为谁之天下’。”

  雅间内忽然一静。

  楼下街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反衬得室内更静。

  “太冲且与我等道来。”万泰正色道。

  黄宗羲斟了杯酒,却不饮,只看着杯中涟漪:“《礼记》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此圣贤理想,然三代以降,谁人得见?”

  “自秦以来,皆是一家一姓之私天下。君主视天下为私产,‘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故有秦皇汉武,穷奢极欲,役民如犬马;故有唐宋君王,为一己之权术,党争不息,祸国殃民。”

  “至我大明,太祖废丞相,权归六部,本欲集权于上,然不过百年,宦官、权相、厂卫,轮流擅权,何也?盖因天下为私,则权力必为私器,必生蠹虫。”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反观新华,其国中无帝王,无世袭。执政者由公推,有任期,掌权柄者五年一易,多着两届。中枢诸公,皆称‘委员’‘部长’,不称‘大人老爷’。”

  “我等在始兴所见,那政务院大门敞开,庶民有讼,可直入陈情。各县乡有‘乡老会’‘咨议会’,凡修路、治水、兴学等事,皆由百姓公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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