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岂非‘天下为主,君为客’的三代古风?”
万泰缓缓点头:“太冲此言,深得我心。去年六月,在新华管理学院,听那教习讲解‘公权民授、分权制衡’之理,我初时不解,后细思之,方觉其妙。”
“政务、法务、监察三权分立,相互制衡,可防专权。地方有自治之权,可免中枢遥控之弊,地方惰政之害。更妙者,有‘审计署’专司查账,有‘监察公署’纠察吏治……这一整套设计,确是为防‘以权谋私’四字。”
“然也。”黄宗羲眼中闪着光,“这便是根本。大明之弊,在天下为私。天子私天下,百官私权柄,士绅私田产,层层盘剥,以至民不聊生。”
“而新华立国之基,在‘天下为公’。土地非私有,乃‘国有民用’,抑制兼并。矿产、山林、水路,皆归国有,私商可营,但须纳税,无人可免,且不得垄断。更重要的……”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此地不以科举取士。公务人员之选拔,有考核,有实习,重实务能力,轻文章辞藻。且薪俸优厚,足以养廉。”
“我等在宣汉县衙所见,那些公务人员处理文书、调解纠纷、勘察田亩,皆有条不紊。我问过几人出身,有农人渔夫之子,有商贾子弟,有匠人之后,更有新进未久之移民,皆因考试合格而录用。”
“如此,寒门子弟亦有晋身之阶,胸有才华者当尽其力,所有人等,皆不必依附权贵。”
黄淳耀击节叹道:“难怪此地百姓,面上皆有生气。那日我们在乡下,见老农与农事官争执水渠走向,言辞激烈,却无人斥其‘犯上’。”
“最后竟以众人投票定案,老农方案得多数支持,农官从之。这若在大明,早以‘咆哮公堂’之罪打板子了。”
“这便是‘民为本’。”万泰感慨,“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言在大明,只存于书本。在此地,竟是实实在在的。”
“你们可注意到,新华官府征税,有明文税率,有统一税票,征多征少,一目了然。无加派,无火耗,无胥吏勒索。农人岁入数十元,纳税不过五六元,更有子女多者,可免其赋税,纳征之余,皆归己有,焉能不勤?”
“不止农人。”黄宗羲道,“工匠、商贾,皆然。且此地重‘专利’,匠人有新发明,可向官府申请‘专利状’,独享其利数十年。”
“如此,人人皆愿钻研技艺,改良工具。那机械厂的蒸汽机,十余年前不过抽水之用,如今已能驱动机床、舟车,日新月异,皆因利之所在。”
窗外传来钟声。
那是宣汉城钟楼的报时声,每日整时鸣响,以便市民作息。
钟声浑厚,悠悠回荡在小城上空。
三人静听钟声歇了,黄淳耀方喃喃道:“此钟亦是新华所铸。材质、工艺,皆胜大明。听闻京师钦天监的外夷教士汤若望,曾欲为朝廷铸炮铸钟,却因户部无银、工部掣肘,终不成事。”
“非不能也,实不为也。”万泰冷笑,“朝廷之银,多用于宗藩禄米、百官俸饷、辽饷剿饷,何曾有余裕兴实业、利民生?便是有余裕,也早被层层贪墨了。”
他提起酒壶,为三人斟满:“这一路所见,我常思之:新华立国仅二十余载,何以有今日之盛?地,类似神州之土;人,亦为炎黄之裔。”
“何以在大明,民不聊生;在此地,却如此欣欣向荣?”
黄宗羲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望着杯中倒映的灯火:“履安兄此问,我思之久矣。”
“窃以为,其要有三:一曰制度,去帝王,行公推,分权制衡,此政治之新。”
“二曰经济,土地国有,抑兼并;鼓励工商,专利创新;统一税制,藏富于民,此经济之新。”
“三曰教化,废八股,兴实学;广设学堂,有教无类;报刊昌言,开启民智,此文化之新。”
“有此三新,方有今日新洲之‘新’。”
“然此三新,大明可能行否?”黄淳耀问。
雅间内再度陷入沉默。
许久,万泰缓缓摇头:“难,难如登天!太冲所言之‘天下为公’,在大明,便是大逆不道。”
“仅‘去帝王’三字,便足以诛九族。至于土地国有、抑制兼并,更是触怒天下士绅,谁会自断根基?”
“更不必说废科举、兴实学,天下读书人便要群起而反。”
“故而大明之困,实是死局。”黄宗羲语气沉痛,“皇帝要集权,百官要贪墨,士绅要兼并,宗藩要禄米,边军要饷银……层层皆要分利,而利从何来?”
“唯有盘剥小民,小民不堪盘剥,则或逃或反。流民愈多,则剿饷愈重;剿饷愈重,则盘剥愈甚……如此循环,直至天下崩解。”
他说到此处,眼中竟有泪光:“我少年时,尝以为除阉党、清君侧,便可救国。后与诸兄同参与复社,以为集结清流,激扬舆论,便可正朝纲。”
“如今看来,皆是隔靴搔痒。大明之病,不在阉党,不在异己,而在制度根本。”
“天下之利,尽归私门;天下之害,尽归庶民。此病不除,纵有十个张居正,亦难回天。”
黄淳耀黯然。
崇祯十六年,他中了进士,但放榜之日,他毫无喜色,反在寓所痛哭一场。
同年中,有人立即奔走钻营,有人欢天喜地赴任,唯他看透朝堂腐朽,挂冠而去。
如今在异国他乡,听挚友剖析母国之痼疾,字字如刀,剜在心口。
“然则……”他声音干涩,“吾辈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便眼睁睁看着大明沉沦,百姓涂炭?”
“不然又能如何?”万泰长叹,“我在宁波,亲见饥民易子而食。在南京,亲见勋贵一席酒,费银千两。在江北,亲见官兵杀良冒功,百姓畏兵甚于畏贼。”
他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渐稀,但路灯依旧亮着,为晚归者照亮道路。
“此地,”万泰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百姓可安眠,稚子可饱食,匠人可专利,农夫可有田……此非圣贤所求之治世乎?虽制度迥异于三代,然精神暗合‘天下为公’之大道。”
黄宗羲微微点头:“两年前,从京师流传出大明宣慰新洲大使徐文轩之《新洲访录》抄本若干,其中便提及这‘天下为公’之道。我等尚存疑窦,认为该书册言过其实,恐为编纂之作。”
“然,一年多时间的游历,方知那《访录》所写,已然大做删减掩饰,不足以道明新华百中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坚毅起来:“故而,待返回大明后,我定当将新洲所见所闻,如实编撰,以飨天下人,以为思之、鉴之。”
“甚好!”万泰、黄淳耀闻言,端起酒杯遥遥敬酒:“太冲所著,必将唤醒万千士人。我大明若能以新华之举,践行一二,也当大利天下。”
小二轻轻叩门,进来添了茶水,又悄然退下。
他的动作轻盈利落,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并无大明酒楼伙计那种卑微讨好之相。
黄淳耀看着小二离去的背影,忽道:“你们可注意到,此地百姓,无论士农工商,皆有一股……昂然之气。不似大明庶民,见官则跪,见绅则避。”
“在乡间,农人敢与农官争执;在学堂,学子敢与师长辩论;便是在这酒楼,伙计待客,也是不卑不亢。这‘昂然之气’,从何而来?”
“窃以为,此气当从‘权利’二字而来。”黄宗羲一字一顿,“新华律法明定,庶民有诸多权利:财产之权,不受侵夺;言论之权,可议国是;诉讼之权,可告官府。”
“有权利,方有底气。反之,大明子民,于国无权利,唯有义务:纳粮、服役、纳税、受束。如此,焉能不卑?”
万泰颔首:“此亦制度使然。权力制衡,则难以欺民;民有权利,则敢于抗暴。此所谓‘以权利制权力’。”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该去驿馆,哦,不对,是去宾馆休息了。明日还要去城东看看那新建的造纸厂。听说用了更为先进的“新式”之术,一日所造纸张,堪比我大明数座工坊所产。”
黄淳耀也站起来,望着窗外零星灯火,忽然道:“履安兄,太冲兄,游历年余,我常有一问:若大明朝堂诸公,或有识之士,见此地景象,是会效法维新,还是斥为异端?”
黄宗羲默然片刻,方道:“多半是后者。‘祖宗成法不可变’、‘圣贤之道不可违’,有此二语,便可堵住一切维新革变之路。”
“更何况,效法此地,便要触犯多少人的既得之利?皇帝、宗藩、勋贵、官僚、士绅……谁会答应?”
“然则……”
“然则,”黄宗羲端起酒杯,望着杯中清亮的酒液,轻声道:“这个新生之国,正在以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变化着,生长着,壮大着。”
“而我们的大明……”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三人默默举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长叹。
他们见过新华的农场、工厂、学堂、军营。
他们见过此地百姓脸上的红光,眼中的希望。
他们也见过官吏处理公务时的干练,兵士操演时的整肃。
他们更见过那纵横交错的公路,奔腾不息的蒸汽机,穿梭不断的大小海船,日夜轰鸣的矿山,桅樯如林的港口……
这一切背后,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蓬勃向上的力量。
仿若初升之朝阳,无可阻挡。
三人结了账,走下酒楼。
街上已静,只有路灯在夜色中洒下一个个温暖的光圈。
回到宾馆,黄宗羲在油灯下铺开纸笔。
游历年余,见闻所思,积郁在胸,不吐不快。
他提笔写下标题:《新洲见闻录》。
也许,这些写下的文字在大明是禁书,是异端。
也许,它们会被付之一炬,会被列为禁毁书目,会被那些卫道士们口诛笔伐。
但若干年后,总会有人知道,在大明陷于困顿,自拔无力之时,在遥远的新洲大陆,有一群华夏子孙,尝试着走另一条路。
一条没有皇帝的路。
一条“天下为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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