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外面大喊:“沈忠、沈忠,人呢?护卫都叫齐了吗?”
“来了,来了!”沈忠小跑着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这都是沈家的家生子,或者是从小养在府里的护卫,绝对的自己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打,手中握着木棒,脸色严肃,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七少爷,人都在这儿了。”
“好。”沈士弘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让自己恢复平日的威严,“跟我出去。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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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外的空地上,气氛凝重而又……恐慌。
沈士弘带着护卫走出来时,聚在一起的长工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但没人散去,也没人跑回工棚。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用怯怯的目光望着这位沈家的七少爷。
赵二和严五站在最前面。
赵二是个黑瘦的汉子,粗布褂子打着十几个补丁,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古铜色的胸膛,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倔强和不甘,嘴唇抿得紧紧的。
严五个子稍高,面带忠厚,长年的佃农、雇工生涯,让他显得有些畏缩和卑屈,但看到赵二坚定的模样,便强撑着站在当前,没有后退。
“七少爷。”赵二开口,弯下腰,恭敬地作一个揖。
“赵二,严五,”沈士弘站定,目光冷然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两人脸上,“你们可是真的不想干了?”
“回七少爷,”赵二抬起头,目光对上沈士弘,“不是不想干,是契约到期了。我们哥几个,第一个三年期干满了,又续了第二个三年。如今第二个三年也满了,我们……不想再续了。”
“不想续了?”沈士弘嗤笑一声,“怎么,崇明堡亏待你们了?吃的,穿的,住的,年底的工钱,哪一样少了你们的?”
“你们摸着良心想一想,没有我沈家,你们现在还在哪里要饭?说不定骨头都烂了!”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甚至有人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愧色。
是啊,如果没有沈家,他们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早就饿死了,也许还在大明的路上流浪,也许……
赵二和严五的脸色也有些变化。
严五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沈家的恩情,我们不敢忘。这六年,我们给你们沈家砍的树,开的荒,流的汗,也算还了船资饭钱。”
“可七少爷,我们打听过了,那些从大明来的移民,在官府的屯寨、工坊、筑路队干满四年,就能入籍新华,就能分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田地。”
“我们给沈家干了六年,足足两个三年期,一年到头也就十二三块钱。可要是入了籍,分了地,哪怕只有四十亩,好好种,一年下来……”
“一年下来怎样?”沈士弘打断他,语气讥诮,“你以为种地那么容易?种子、农具、税租,哪样不要钱?遇上灾年,颗粒无收,你喝西北风去?在沈家,好歹管你个肚饱,饿不着你们!”
“可那是我们自己的地!”赵二突然吼了一嗓子,脸涨得通红,“收多收少,都是自己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人当牛马使唤。”
“七少爷,这六年,我们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回?砍树砸断腿的有,挖渠累吐血的也有。是,沈家给了活路,可我们也把命拼上了。”
“如今契约满了,我们想给自己奔个前程,有什么错?”
“前程?”沈士弘怒极反笑,“你的前程,就是背主忘恩?就是翅膀硬了想单飞?我告诉你们,契约是满了,可崇明堡的活儿还没完!”
他伸出手,指着远处的森林,指着那些开垦出来的田地:“这地还没开完,木头还没砍完。你们要走,行,把这六年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都折成银子还回来!”
“一个人一百块,拿来我就放人。一群贱皮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沈家当什么了?”
他朝前踏了一步,护卫们也跟着上前,手中的木棒也端了起来,摆出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今天这话,我摆在这里。”沈士弘的声音提高,恶狠狠地盯着一众长工,“愿意续约的,到了年底,工钱我可以加到……十四块。不愿意的……”
他目光森冷地扫过赵二和严五,“就别怪我沈家不讲情面。沈家能带你们来,也能让你们在这新洲混不下去!”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脸上露出惧色,下意识地往后缩。
但也有人,眼中的火苗被这话给点燃了。
“七少爷这是要强留我们?”严五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是又怎样?”沈士弘扬起下巴,“在大明,主仆契约,主子不开口,奴才就得干到死!在这里,我沈家对你们已经够宽厚了。你们一个个,别给脸不要脸!”
“这里不是大明!”赵二吼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暴起,“这里是新华!新华的律法说了,雇工契约自由,去留便意。我们打听过的,临近的村屯乡人说了,只要契约满了,谁也不能强留我们。”
“我们干了六年,已经为你们沈家尽到力了。七少爷,你今天就是把我们打死,我们也不签了!”
“我们要去新丰镇,去官府入籍,去分地!”
“对,不签了!”
“我们要分地!”
“去官府,去入籍!”
人群里响起几个应和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像火星溅入干草堆,引得那些观望的长工眼神闪烁。
沈士弘的脸彻底黑了。
他没想到,这些泥腿子竟敢如此顶撞,还敢抬出新华的律法来压他。
他更没想到,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赵二,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好,好……好得很。”他连说三个好字,眼神阴沉得可怕,“看来是我沈家对你们太客气了,客气得让你们忘了自己的本分!”
“沈忠!”
“七少爷。”沈忠上前一步。
“把赵二、严五给我绑了,打上三……二十棍子,然后关进牛棚!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
“是!”
四个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赵二和严五还想挣扎,但哪里是这些练家子的对手,几下便被打翻在地,然后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七少爷,你凭什么绑人!”严五拼命扭动,嘶声大喊,“新华可是有王法的……”
“王法?”沈士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在崇明堡,我就是王法!……给我打!”
随即,一阵棍棒朝着赵、严二人的后背、屁股打去,惨呼声不断。
几下过后,他们已是皮开肉绽,瘫倒在地。
“拖到牛棚去!”沈士弘嫌恶地看着地上的两人,挥挥手。
“剩下所有人,都给我滚回去干活!今天谁再敢闹事,扒了你们的皮!”
赵二和严五被拖走了,叫骂声、痛呼声渐渐远去。
空地上的长工们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鸦雀无声,大部分人都低下头,不敢与沈士弘对视。
但沈士弘能感觉到,那沉默底下,涌动着不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都散了!”他厉喝一声。
人群缓缓散去,脚步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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