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霖闻言,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作为漳州龙溪陈氏的子弟,他太熟悉大明那套看似松散实则处处掣肘的商贸环境了。
陈氏自嘉靖朝起,便依托月港,以宗族为纽带,半公开地进行对日、对南洋的走私贸易,还与地方官绅勾结极深,所谓“海贾巨室,多托名士籍”,说的就是他们这类人。
但即便如此,生意做得再大,头上也始终悬着诸多有形无形的“禁令”,受到方方面面的限制,时刻要打点各级官吏,应付层出不穷的敲诈,更要看郑芝龙这等海上霸主的脸色。
郑芝龙受抚后,势力更炽,其“令旗”制度几乎垄断了大部分高利润航路,陈家这等本土海商,也只能在郑氏指缝间讨些残羹冷饭,敢怒不敢言。
直到去年年初,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去年初,新华舰队突入围头湾,大败郑氏水师,随后数月在广阔海域对郑家船队发起一连串精准迅猛的打击,打得郑芝龙狼狈不堪,损失惨重,最终不得不低头和谈,对新华开放贸易限制。
这一战,不仅让福建海商们见识了新华令人心悸的武力,更打破了郑氏十余年的垄断局面,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可能。
紧接着,新华竟又组织远征舰队,跨海攻击倭国,逼迫德川幕府签订开口贸易协议……
这一连串动作,让陈氏、洪氏这样嗅觉敏锐的海商巨擘,在震惊之余,更看到了无限的商机和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力量的海外汉人政权。
于是,他们来了。
带着各自家族合作的诚意,带着示好的心思--毕竟新华重创郑氏后,他们已是除郑氏外大明沿海最重要的海上力量之一,也带着深深的“考察”与“探究”的目的。
他们想知道,这个崛起不过二十余年的新华,究竟有何独到之处,能如此迅猛地扩张,他们与大明有何不同?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否能为他们开辟一条全新的、利润丰厚的贸易渠道?
“沛然兄。”陈宗霖端起茶壶,替洪穆清的杯子斟满茶水,“这新华,能将各种规矩是写在明处的,便能让咱们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生意也好做。”
“他们需要什么,咱们便贩来什么,赚他们的银子。想要海量的移民?我闽浙沿海最不缺的就是活不下去想去搏一条生路的人。只要价钱合适,一年输送几千口,不在话下。”
“想要我大明物产?那便给他们运来茶叶、瓷器、棉布、生丝、猪鬃、桐油、药材……凡我神州所有,只要利润足够,皆可易之。”
“他们有什么?质量上乘的皮毛、光鉴照人的玻璃,颜色鲜亮且不褪色的(化工)染料、雪白晶莹的精炼砂糖、坚固耐用的五金件、能长久保存食物的罐头、清洁好用的香皂、照明上佳的鲸油……更重要的是……”
他嘴角带着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们有的是金银!他们自己有金矿,年出数十万,听说南边西夷(指西班牙人)的地盘,还有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
洪穆清微笑颔首,“新华境内市面繁荣,百工竞业,街巷整洁,民众神色间少有菜色,步履匆匆却多有劲头。”
“更难得的是,新华官府兴办学堂,大启民智,识文断字者颇多,市面上启蒙书册售价极廉。其官府机构办事也颇有章法,呈文递进去,几日内必有回音,效率远超大明治下。”
“此等勃勃生机,犹如活泉之水,源源不断,喷涌而出。这不正是我八闽海商所梦寐之贸易福地吗?与这般地方做生意,才叫真正的长久之道。”
“是了。”陈宗霖点头应道,“新华移民不断,人口日增,市面必将愈发繁荣,需求亦更为旺盛。且境内秩序稳定,人心安定,又有诸多兴利之策,这生意环境才能长久稳固。”
“而商业流通愈畅,我辈获利之机愈多,从而引来更多商贾、人流、物资,如此往复循环,生生不息。这便是古人所言‘通商惠工’、‘货殖繁盛’之道啊!”
“今之一观,新华执政者,目光深远,非寻常之辈!”
洪穆清击节道:“然也!那沈士弘,是还抱着大明主仆尊卑那套老黄历,自己撞到了刀口上,挑战新华律法秩序,合该受罚。”
“所以,与其担心被‘吓跑’,不如好好思量,如何顺应这套新华定下的规矩,在这新棋盘上落下我等的棋子。崇明堡之事,与其说是警示,不如说是一份清晰的‘章程’,摆在那里,让所有人看。你我看明白了,便能趋利避害,游刃有余。”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茶杯,轻轻一碰,许多未尽之言,已在各自了然地目光中明晰。
他们代表的,是整个福建海商集团,财力雄厚,网络深入内陆,不仅掌握着茶叶、瓷器、丝绸等核心货源,更对大明沿海人口流动、物资集散有着巨大影响力。
与新华合作,他们可以提供新华急需的移民来源和海量物资,而新华则能提供稳定的市场、相对公平的商业环境、独特的商品以及……宝贵的金银硬通货。
这是一场潜力巨大的双向“财富奔赴”,是海商与新兴政权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互利共赢。
“不知道,新华可允许那种烧煤自走的火轮船,售卖予我等?”陈宗霖看着远处港口方向一艘冒着滚滚浓烟的火轮船缓缓驶出泊位,心下不禁向往,“据说,此等神奇船只横渡大洋,仅需四十余日,较其他风帆船只快捷数倍,且不受风向影响。”
“若能购得一艘,于我等海上贸易,将是何等利器!”
洪穆清随着陈宗霖的目光,看向那艘逐渐远去的火轮船,笑着说道:“想来是可以的。不过,沛然兄需知,这种火轮船对沿途煤水补给非常依赖,我大明沿海诸港可有此维系条件?”
“我们大明没有,但新华必然有之。”陈宗霖说道:“即便,受制于新华人的补给体系,但只要有的银子赚,托庇于他们的网络,也未尝不可。大不了,利润分他们一杯羹便是。”
“哈哈……”洪穆清闻言,笑了起来,“嗯,沛然说得是,这新洲的金山银海,固然是他们所拥有的,但如此浩瀚,我八闽诸商,当取一瓢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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