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尽,通远港在微茫的天光中渐渐苏醒。
胡安·巴普蒂斯塔·戈利斜靠在“圣洛伦佐号”主桅下的舷墙边,手里攥着一块白面包(馒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港外逐渐远去的船队。
那是由十余艘大小不一、但都悬挂着赤底金星旗的新华移民船组成的庞大编队,正浩浩荡荡地向南驶去。
而在船队边缘,两艘明国式样的“大熕船”正熟练地调整帆索,融入队列。
强劲的北风鼓起风帆,船队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看啊,他们走了,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跟着‘保姆’回家了!”胡安啐了一口唾沫到海里,恨恨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甘,“而我们呢?我们就像被野狗追咬过、还被踹了几脚的流浪汉,最后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蛋!”
“好了,胡安,收起你的怒火吧,让它随着海风散掉。”
水手长何塞·安德烈斯·瓜达多,一个脸颊上有道旧刀疤的壮实中年男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你要明白,我的小伙子,大部分新华人,要么来自明国,要么是明国人的后代。”
“他们长着同样面孔,说着同样的语言……在心理上,他们天然就会更亲近那些明国人,就像我们看到来自塞维利亚的老乡会觉得亲切一样。”
“可这不公平,何塞!”胡安猛地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我感受到了歧视!是的,一种赤裸裸的歧视!”
“上帝作证,那天晚上在‘醉仙居’,我们都喝多了,吵闹是有的,但谁先挥的拳头,到现在都他妈说不清。”
“可那些新华警察呢?他们明显是在偏袒,他们把那些明国水手关在干净的拘押室里,给他们像样的食物,问几句话就放了。而我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引来了附近几个正在收缆绳的水手的目光,“我们像臭虫一样被扔进最脏最臭的监室,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连躺下的地方都没有。吃的白面包(馒头)硬得像石头,汤里飘着可疑的东西。”
“每个被带过去问话的人,出来时身上都带着棍棒的痕迹。那些警察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我们,这难道不是歧视吗?”
“就因为我们的头发是卷的,眼睛是灰的,鼻梁是高耸的?”
“就因为我们是西班牙人?”
甲板上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海风呼啸,帆索嘎吱作响,远处蒸汽起重机的咣当声隐约传来。
何塞与其他几个听到胡安咆哮的西班牙水手,包括脾气暴躁的操帆手伊瓜因、沉默寡言的老舵手萨尔瓦多,一个个脸色都阴沉得像此刻通远湾外海铅灰色的天空。
胡安的指控,戳中了他们心中共同的疮疤。
那场该死的斗殴,发生在五天前。
在通远港码头区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馆,“圣洛伦佐号”的十几个水手,包括胡安和伊瓜因,想趁着船只卸货的空当,喝几杯酒,放松一下。
那酒馆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木制的吧台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粗糙的风景画。
他们占了两张桌子,要了几瓶新华产的烧酒,那酒烈得很,比西班牙的雪利酒冲多了,价钱却便宜得惊人,还有几碟腌鱼、卤肉、花生,便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人就开始放肆了。
胡安喝得兴起,开始用西班牙语高声唱起家乡安达卢西亚的小调,调子歪歪扭扭,词也唱得七零八落,却惹得自己人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酒馆进来一群人,十几个明国水手,身上还带着海腥气,显然也是刚从船上下来寻乐子的。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用何塞听不懂的话吆喝着点酒点菜。
胡安的歌声越来越大,惹得那几个明国水手频频侧目。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引来同伴的嗤笑。
胡安虽然听不懂,但那嗤笑的眼神他看懂了,他在海上跑了五年,什么眼神没见过?
那种带着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笑,比直接骂他还让人难受。
随即,冲突开始了。
一个眼神的碰撞,一个可能无意的身体接触,一声粗鲁的嘟囔--虽然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语气肯定不善--就像火星溅入了火药桶。
先是相互推搡、指着鼻子用各自的语言对骂,并夹杂着大量威胁的手势,然后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第一个酒罐……瞬间,酒馆变成了战场。
木凳、陶碗、酒壶都成了武器,咆哮和痛呼混杂在一起,从室内打到街上。
直到一阵尖锐的铜哨声响起,一队穿着蓝色制服、手持短棍的新华警察从街角冲过来,毫不留情地用警棍“平息”了这场混战。
所有人都被反剪双手绑了起来,鼻青脸肿地押往港区警务所。
起初,大家虽然恼怒,但也觉得无所谓,在阿卡普尔科、在哈瓦那、在卡塔赫纳、在塞维利亚的码头区,打架斗殴的下场也差不多,一顿胖揍,然后蹲几天黑牢,交一笔让船长肉疼的罚金。
只要没闹出人命或者致人残废,事情总能过去。
然而,在通远港的警务所里,差异开始显现。
那些明国水手被带往走廊另一头相对干净、甚至有扇小窗户的拘押室。
透过铁栅栏缝隙,胡安他们能看到对方偶尔还能得到点热水,吃饭时似乎也有像样的杂粮饭和菜叶。
审问过程似乎也简短得多,不到两天,那些明国人就被他们的船主或管事用钱赎了出去。
而“圣洛伦佐号”的西班牙水手们,则被塞进一间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拥挤监室。
十几个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冰冷的地板上,晚上被臭虫和跳蚤骚扰,根本无法入睡。
每天两顿“牢饭”,是少得可怜、掺着麸皮的白面包和一碗漂浮着几片烂菜叶、隐隐有馊味的稀汤,需要靠抢才能勉强果腹。
审讯时,警察的态度粗暴,问题翻来覆去,稍有顶撞或不耐烦,警棍或者拳脚就会落在身上。
当“圣洛伦佐号”的船长佩德罗·德·阿尔瓦雷斯先生带着沉甸甸的罚金前来交涉时,他们又被以“调查尚未完全结束”、“需要核实你们是否有其他违法记录”为由,硬生生多扣留了三天,吃足了苦头,才于昨天傍晚被像赶乞丐一样释放。
“这不公平!”操帆手伊瓜因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木桶,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些明国人明显受到新华人的偏袒!就因为他们是亲戚?”
伊瓜因在斗殴中被打掉了一颗牙,现在说话还有点漏风。
老舵手萨尔瓦多蹲在甲板角落,默默地修补着一截磨损的缆绳,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抱怨有什么用,孩子们。想想新华人在美洲地区的强势,想想他们无处不在的战舰,想想他们战力强横的军队……他们有理由歧视我们。”
“哦,不!”胡安烦躁地挥了挥手,“我觉得,我们西班牙王国应该与新华人断绝关系,封闭我们的国境,将他们的势力排除在外!这样,我们依然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
“呵呵……”老萨尔瓦多嘲讽地看着他,“我们封闭得了国境吗?我们能跟他们断绝关系吗?且不说其他的,你们看看我们的船上,我们身上,甚至我们现在喝的酒……”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扫视着甲板和水手们,“有哪样能离得开新华?”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无处不烙印着“新华制造”的痕迹。
水手们身上穿的,不少是结实耐磨但价格低廉的新华产“劳动布(牛仔布)”制成的裤子和夹克,取代了原本容易磨损的亚麻或粗呢衣物。
角落里堆放的备用绳索,是来自新华的、用某种特殊工艺鞣制处理的麻缆,比美洲当地产的更耐海水腐蚀。
就连他们日常饮用的淡水,储存的淡水桶内壁,据说也涂了一层来自“黑沼湖”的沥青以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