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船上的货物?
除了从美洲内陆运来的原始特产,那些准备运往巴拿马或秘鲁销售的“值钱货”,很大一部分就是在新华采购的,精美的玻璃器皿、色彩鲜艳且永不褪色的印花棉布、光滑如镜的廉价金属纽扣和针线、结实轻便的铁皮罐子、散发着松木或花香味的香皂、照明时间长且烟小的鲸油蜡烛……
甚至船长舱室里那些备受赞赏的、纤薄如纸的白瓷茶具,也来从新华买的,据说是从明国运来,再由新华转口的。
“二十年前,不,甚至十年前,不是这样的。”
水手长何塞叹了口气,走到船舷边,和胡安并肩站着,望向无边无际的太平洋,“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船偷偷跑利马到阿卡普尔科这条线(西班牙政府禁止两大总督区直接进行贸易往来)。”
“那时候,港口虽然也乱,但至少我们西班牙人说了算。码头上堆着从秘鲁运来的白银,从墨西哥运来的胭脂红和可可,等着装上马尼拉大帆船。本地的手艺人,织布的、打铁的、做木工的,虽然手艺粗糙,但好歹能活下去。”
“欧洲来的走私船,虽然讨厌,但也能带来家乡的货物,威士忌、法兰绒、小刀、念珠……价格贵得离谱,但我们偶尔也能买一点,感觉像见到了亲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怀念和更多的苦涩:“可现在呢?从阿卡普尔科到巴拿马,从瓜亚基尔到瓦尔帕莱索,甚至繁华热闹的墨西哥城和利马城,所有的市场和货架上,都堆满了新华来的商品?”
“他们的呢绒和棉布又便宜又好,颜色还漂亮,谁还去买本地土布或者从欧洲千里迢迢运来的破布?”
“他们的铁钉、斧头、铲子,质量上乘,价格只有欧洲货的一半,连印第安人和混血儿都买得起。”
“他们的玻璃杯,一个熟练工十天的工钱就能买一对。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
“至于,本地的手工作坊,一个接一个地关门,匠人要么改行去种地,要么去给新华商人当雇工。欧洲来的走私船?哈……”
何塞发出一声嗤笑,“已经是越来越少了,他们的货又贵又差,根本卖不出去。现在只有最怀旧的贵族老爷,或者钱多得没处花的种植园主和矿场主,才会去买一点欧洲来的奢侈品装点门面,显示自己‘血统纯正’。”
“普通的市民、农民、甚至我们这些最底层的水手,用的、穿的、吃的,哪样离得开新华货?”
伊瓜因闷声插话:“就连我们在利马修船,用的都是新华运来的焦油和沥青。他们说这是从北边一个神奇的湖里挖的,便宜耐用。”
“我听说,许多商人和船主还打算从新华的船厂订购新船,他们的船跑得快,装得多,价钱还便宜。”
萨尔瓦多停下手中的活计,幽幽地说:“生意上是这样,军事方面呢?伊瓜因,你以前是秘鲁分舰队的炮手,你来说说。”
伊瓜因的脸色更黑了。
作为曾经的西班牙海军战舰上的一名炮手,他对军西属美洲殖民地的军事衰落感受比谁都深。
“秘鲁分舰队?”他啐了一口,“那还是个舰队吗?六年前,战争结束后,它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已经不能算做一支舰队了!”
“几艘老掉牙的盖伦船,几门锈迹斑斑的破炮,水兵连饷银都经常拖欠,一年里有半年拿不到钱,士气低落到甲板都快长青苔了。军官们呢?要么整天待在利马的酒馆里喝酒吹牛,要么就忙着做生意,倒卖新华货!”
“他们现在最大的任务,恐怕就是每年象征性地护送一下从卡亚俄出发的运银船去巴拿马。”
“而且,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环视众人,眼中满是荒谬感,“他们现在几乎不担心海盗了!因为太平洋上最大的‘海盗’……哦,不,是海上秩序维护者,就是新华人自己!”
“他们的战舰,到处游弋在我们美洲的太平洋海岸,从墨西哥到巴拿马,从秘鲁到智利,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欧洲来的海盗船?这些年似乎已经绝迹了,要么被他们赶跑了,要么被击沉了,要么听到新华海军的名头就躲得远远的。”
“所以,我们的总督和将军们大概觉得,既然有新华人帮着我们维护海上‘秩序’,干嘛还要花大把比索去重建一支像样的舰队?把宝贵的金银省下来,多买点东方的丝绸、瓷器,或者新华的奢华商品来享受,不好吗?”
甲板上又是一阵沉默。
水手们虽然大多粗鄙,但常年漂泊,见多识广,何塞、迭戈和萨尔瓦多的话,勾勒出了一幅他们不愿深思、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图景……
经济上,他们对新华的依附正逐步加深。
市场上充斥着新华的商品,本地手工业被彻底击垮,欧洲走私货被挤出市场,从总督到平民,从矿主到农民,从船长到水手,谁都离不开新华货。
军事上,他们颓势尽显。
太平洋舰队名存实亡,海岸线任由新华战舰游弋,就连曾经横行一时的欧洲海盗,也被新华海军清理得一干二净。
他们这些“主人”,反而需要“客人”来维持秩序。
曾经辉煌的西班牙帝国,在新大陆的太平洋沿岸,权威正在不可逆转地消退,唯有在大西洋上,保持着仅有的尊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兴的、强大的且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文明,正在用商品、用战舰、用无处不在的影响力,悄然渗透、控制着这片他们曾经独占的土地。
“所以,”何塞总结道,拍了拍胡安的肩膀,“胡安,我的小伙子,你觉得不公平,你觉得被歧视。是的,也许是的。”
“但在那些新华警察,甚至普通的新华商人、居民眼里,我们是什么?我们是一群被他们打败过两次的手下败将,是我们需要他们的商品来装满我们的市场和货舱,是我们的海岸需要他们的战舰来‘维持秩序’。”
“他们凭什么要高看我们一眼?凭什么要对我和颜悦色?能按照‘规矩’办事,没有在监牢里把我们不明不白地弄死,或许已经算是‘公正’了。”
胡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在通远港的市场上,新华商贩面对西班牙顾客时,那客气却难掩优越感的笑容。
想起港口新华税务官检查他们货物时,那公事公办、不容置疑的严厉口吻。
想起那些新华海军官兵穿着整齐的藏青色制服,在码头上昂首挺胸走过的样子。
甚至,他想起“醉仙居”斗殴时,几个在远处围观的新华平民,脸上那种混合着好奇、鄙夷和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
那不是对个人的仇恨,而是一种基于国力、种族和文明成就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在这种审视下,他们这些西班牙水手,连同他们背后那个日渐虚弱的殖民帝国,似乎都矮了一头。
“可是……我们就只能忍受吗?”胡安最终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忍受?或者离开?”萨尔瓦多老舵手重新开始搓弄缆绳,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向,“去大西洋那边,去加勒比,也许那里还有点老西班牙的样子。”
“但那里有英国佬、尼德兰佬、法国佬的海盗,整天在海上晃悠,见了西班牙船就跟见了肉骨头似的……而且,薪水未必有跑太平洋航线高。”
“毕竟,现在能从新华运货回去,利润还算可观。”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至少,船长和货主们是这么说的。所以啊,小伙子们,别抱怨了。这世道,就是这样。”
“实力强大的定规矩,实力不济的守规矩。咱们……现在就是守规矩的那拨人。”
何塞望向南方,那是他们航行的方向,通往巴拿马,通往依旧名义上属于西班牙国王的美洲腹地,但那里也早已被新华的商品和影响力无孔不入地渗透。
“习惯吧,伙计们。”他最后说道,“这就是现在的太平洋,新华的太平洋。我们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别再惹事,把船和货安全送到,然后拿着钱,去喝我们的酒,哪怕那酒也是用从新华人那里赚到的银子买的。”
胡安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缆绳,望着海天一色处。
那支悬挂赤底金星旗的船队已经变成了天际线上几个模糊的小点,而“圣洛伦佐号”依旧静静地停泊在锚地,等待新华港务管理人员的命令和安排,才能驶出泊位,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有实力的定规矩,没实力的守规矩。”
他,以及船上所有的西班牙水手,乃至整个西属美洲,似乎都在这股来自太平洋西岸的强势力量下,不得不适应着他们所制定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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