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洛伦佐号”划开水波,沿着那条熟悉的航线,一路向南。
离开通远港的纷扰与憋闷,海洋的单调似乎暂时消磨了水手们心头的褶皱,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如同船底附着的藤壶,却依旧顽固地留存着。
在永宁半岛(下加利福尼亚半岛)南端那个叫靖远港(今圣何塞-德尔卡波市)的补给点短暂停留时,这种感受又再次浮现。
港口不大,设施簇新,规划得横平竖直,带着典型的新华烙印。
卸下一批指定给新华商站运送的普通物资,腌肉、农具、粗布,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穿着制服的码头吏员一丝不苟地核对清单、盖章签收。
胡安默默整理着货物,感觉自己不像在为西班牙王国或某位贵族老爷服务,倒更像是在为某个庞大、精密的机器上的一个齿轮提供油脂。
水手长何塞和老舵手萨尔瓦多也显得格外沉默,只是偶尔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
数年前,这片布满仙人掌的干旱海岸,地图上还明确标示属于西班牙王国。
现在,却是新华人距离墨西哥最近的拓殖据点。
11月2日,当阿卡普尔科湾那熟悉的半月形轮廓再次映入眼帘时,瞭望哨的呼喊少了往日的兴奋,多了几分例行公事。
港口,一如记忆中那般拥挤。
船只的桅杆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湾内的大片水面。
但最刺眼的,是那一片仿佛燃烧般的赤底金星旗,它们在炽烈的阳光下招展,数量之多,已然压倒了零星散布其间的卡斯蒂利亚旗。
“圣母玛利亚……”操帆手伊瓜因扶了扶因为上次斗殴还有些松动的牙齿,含糊地嘟囔,“这才过了……两年?我感觉上次来,还没这么多新华人的旗帜。”
“不是感觉,伊瓜因,而是事实。”水手长何塞走到船头,眯起眼睛,扫过码头。
他是这条航线上真正的活地图,对阿卡普尔科每一处细微变化都了然于心。
“看那边,两年前还是堆放渔船和修补小船的空地,现在全是新盖的砖石货栈,顶上刷着‘永丰隆’、‘合兴盛’的中文大字。再看码头,连力夫喊的号子,都夹杂着几个生硬的汉语词了。”
“圣洛伦佐号”在引水员的旗语指引下,缓慢地靠向一个指定的泊位,周围是几艘同样风尘仆仆的秘鲁和智利船只。
船长佩德罗·德·阿尔瓦雷斯面色凝重地站在艉楼甲板上,显然也在评估着眼前这过于“繁荣”的景象。
卸货工作随即开始,大群码头苦力涌了过来。
这次要卸的货是本地颇有势力的西班牙商人唐·费尔南多·德·拉·克鲁兹订购的。
商品是精选的,数十捆质地紧密、色泽沉稳的新华精纺呢绒,色泽沉稳,暗红、墨绿、藏青,在墨西哥高原能卖上高价。
三十多桶洁白如雪、颗粒均匀的精炼砂糖,舀一勺倒进咖啡里,转眼就化开,不像加勒比产的蔗糖那样总带着一股焦味。
还有数量惊人的各类五金工具,成套的斧、凿、锯、刨,用油纸包裹、闪烁着冷光的铁钉、螺丝、铰链,还有样式新颖的虎头钳和扳手。
唐·费尔南多先生的管家,一个精瘦的克里奥人,闻询后匆匆赶来。
他仔细查验着每一件卸下的货物,特别是那些工具,拿起一把砍斧,用手指轻轻刮过锋刃,又仔细查看木柄的榫接,看有没有缝隙,有没有松动。
“好东西,”他对负责交接的何塞说道,声音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比六七年前从塞维利亚辗转运来的那些货强太多了,价格……唉,不提了。”
“现在墨西哥城里,稍微有点名气的木匠、铁匠,工具箱里要是没几件新华货,都不好意思开门。”
“连主教大人修缮大教堂,都暗示最好用新华的玻璃和五金件,说是‘主的光辉应当透过最纯净的玻璃照耀信徒’,呵,其实就是看不上西班牙本土那些疙疙瘩瘩的货色。”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一艘正在疯狂卸货的新华大帆船,成匹的鲜艳布匹像瀑布般倾泻到码头上,“唐·费尔南多老爷说了,下次要是能搞到他们那种据说永不褪色的‘东平’印花蓝布,有多少要多少,欧洲的老爷太太们现在就认这个。”
何塞只是点点头,看着苦力们小心搬运。
成堆的货箱上刷着醒目的中文标记和商号徽记,有圆形的,有方形的,红的黑的,写着他看不懂的字。
远处货栈区,银钱交割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快速进行,算盘珠的脆响、西班牙语和汉语夹杂的报价声、骡马的嘶鸣、车轮的辘辘声,力夫的号子,监工的吆喝,交织成一首以新华商品为核心、充满了金属质感的财富进行曲。
傍晚,在码头附近一家熟悉的酒馆里,胡安、伊瓜因和几个同伴喝着味道可疑的龙舌兰酒,耳朵里灌满了周围商人和水手的谈话。
“……又涨了!从巴拿马传来的消息,上一批运到贝略港的新洲呢绒布,不到一周就被法国佬和荷兰佬抢光了!……价格比在阿卡普尔科提货高了三成!三成!”
“地峡轨道的运费下个月还要上调百分之五!该死的,那些新华人和他们在利马的合伙人简直是在抢钱!”
“我去找他们理论,你猜他们说什么?‘供需使然,阁下,供需使然。呵,’供需使然,他们现在满嘴都是这些词!”
“听说王室监督官又在和新华人的商务代表扯皮,说今年的贸易额肯定又要超……上帝,我记得六年前战后签的协议,不是说每年新华商品输入额度不能超过一百五十万比索吗?这才几年?”
“一百五十万比索?这是多么过时的消息!我堂兄在巴拿马港务局做事,他说光去年一年,经过巴拿马海关登记、合法输入的新华货,价值就接近三百五十万比索!”
“若是算上阿卡普尔科港,算上那些‘额外’的渠道,估计会超过六百万比索。嗯,说不定比这个数额还要高。”
“六百万?”一个年轻的水手惊呼出声,引来周围几道目光。
说话的那个克利奥商人看了他一眼,抿了口酒,压低声音:“惊讶什么?美洲才多大市场?能吃掉六七成就了不起了。”
“其他的去哪了?不都通过巴拿马,流到欧洲去了?现在啊,阿卡普尔科虽然还重要,但已经不算龙头了。真正的吞吐港,是巴拿马!”
胡安和同伴们默然听着。
这些数字和谈论,比码头上直观的景象更深刻地揭示了一种趋势,一条以新华为源头,以巴拿马为枢纽,疯狂向欧洲输送商品的洪流,其规模早已超出了他们这些普通水手的想象,也早已将当初一纸和约的脆弱贸易限制冲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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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阿卡普尔科的变化是显著的,那么当“圣洛伦佐号”历经风浪,于11月21日驶入巴拿马湾时,所看到的一切只能用“震撼”乃至“骇人”来形容。
港湾的拥挤程度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大小船只摩肩接踵,帆樯如林,几乎看不到水面。
新建的数条延伸入海的石质栈桥如同巨兽的肋骨,从岸边伸向海湾深处,栈桥上矗立着十几架从新华引入的各种木制吊装设备,结构精巧,滑轮组一应俱全,几个工人就能操纵,吊起成吨的货物。
岸上,城市的面貌早已经被重塑。
传统的西班牙殖民风格低矮建筑被大量砖石结构的多层货栈、商行、银行和客栈所包围,许多新建筑线条简洁,注重实用,还带着鲜明的新华风格。
城市规模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新的街区在尘土中诞生,脚手架林立,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码头上,不同肤色、种族、职业的人汇聚成汹涌的潮水,西班牙绅士、克里奥商人、混血掮客、印第安劳工、黑奴、来自欧洲各国的冒险家和投机者,以及数量空前、成群结队的新华商人、伙计、工匠、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