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语言、口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车辆颠簸、吊杆转动……混合成一股几乎具有实体重量的声浪,冲击着每一个初来者的耳膜和神经。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汗水、香料、货物、牲畜粪便、海腥以及燃烧煤炭特有的硫磺味。
“上帝啊……”胡安趴在舷墙上,惊叹道,“这……这简直是所罗门王的宝藏窟,或者……一个沸腾的金钱地狱。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让我感到无比的震惊。”
“是天堂,也是地狱,伙计们,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水手长何塞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里,就是现在新大陆财富流动的心脏,而推动心脏跳动的,是新华来的商品。看那边……”
他指向港口东侧一片特别繁忙的区域,那里尘土冲天,车辆络绎不绝,远远就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木质棚屋和堆积如山的货物。
“那就是地峡轨道的货运站。整个美洲太平洋沿岸,甚至更远地方来的货物,最终大部分都要流向那里,然后被那条铸铁做的‘肠子’,吞下去,然后从地峡的另一边吐出来。”
“圣洛伦佐号”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在港务指派的小艇引导下,像蜗牛一样挤进一个勉强可用的泊位。
他们将在这里交付剩余的五金工具和一批通远港采买的特色货。
但在这片贸易的狂澜中,他们的到来和离去,激不起半点涟漪,码头上的人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
又一条船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这里每天进出的船比整个新西班牙其他港口加起来都多。
获得上岸许可后,胡安和伊瓜因决定去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地峡轨道”。
穿过混乱不堪、却又充满野蛮生机的码头区和商业街,他们朝着东侧货运区走去。
越靠近那里,道路越发拥挤不堪,变成了各种运输工具的噩梦。
满载货物的重型骡车、牛车,以及一种更轻便、载货量更大的四轮平板车堵塞了道路,车夫们的咒骂声和鞭哨声不绝于耳。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货栈和店铺。
有些店铺门口挂着中文招牌,伙计也是新华人,正忙着招呼客人。
伊瓜因好奇地探头往里看,货架上摆满了各色商品,从丝绸瓷器到五金工具,从药材香料到纸张笔墨,应有尽有。
一个新华伙计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站着的顾客是个西班牙商人,穿着讲究,正仔细端详手里的一件瓷器。
终于,他们来到了货运站区域,而眼前的景象也让两人瞬间失神。
那是一条由两道平行闪亮铁轨构成的通道,从港口腹地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一直通往大西洋沿岸的贝略港。
铁轨厚重坚实,铺在整齐的枕木和碎石基床上。
此刻,几列长得惊人的车队正停在轨道上,等待调度人员的发车指令。
每列车由多达十五个结实的货厢组成,用铁链相连,总重量高达二十余吨,由四匹健壮的马牵引。
车厢上,货物堆积得老高,用防雨的油布或草席严密覆盖,捆扎得如同一个个巨大的方块。
装卸区更是忙碌得令人眼花缭乱,一群群苦力们在监工的吆喝下,喊着有节奏的号子,利用滑轮组、斜面和一些简易机械,将来自码头的货物装上车厢,或者将刚刚到站的货物卸下,转移到等待转运的马车或直接堆放在巨大的露天货场上。
货堆上不同商家的标记五花八门,但中文标记的出现频率高得惊人。
与这条繁忙、高效的钢铁动脉相比,附近不远处那条曾经辉煌的、连接两洋的“皇家大道”显得格外落寞和破败,只有少数载客马车和小型驮队还在使用那条崎岖泥泞的老路。
“这……这东西真能比普通马车拉得多、跑得快?”尽管,伊瓜因早已听过无数次传闻,但他还是难以相信。
“何止是快,何止是多!”
旁边一个像是调度员的中年西班牙人听到了伊瓜因的话,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对他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鄙夷,“第一次见这地峡轨道?你们知道吗,在这条地峡轨道开通之前,从巴拿马城到贝略港,一支像样的骡队,顺利的话要走八到十二天。”
“遇到山洪、塌方、强盗,或者该死的雨季,半个月、二十天都到不了。一路上货物损耗、被偷、牲畜病死,都是家常便饭,成本高得吓人。而现在……”
他用手中的木尺用力敲了敲旁边冰冷的铁轨,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样一列车,载货量能顶三支最大的骡队。在铁轨上跑,不仅平稳,而且速度快。”
“正常情况下,三天就能抵达。听清楚,只要三天,就能穿越地峡!”
“要是路上不堵车,稍微抓紧点,两天也能跑完。这效率足足提高了五六倍不止!”
“三天……穿越地峡?”伊瓜因重复着,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他曾经走过那条皇家大道,知道其中的艰险。
“千真万确!”那调度见他们怀疑自己所说的话,语气不由激动起来,“你们若是不信,花五个比索可以坐一趟客运车,亲自体验一下!”
“不过,我得提醒你,轨道马车的速度可不慢,到时候不要被吓着了!”
“不就是一条马拉轨道吗?”伊瓜因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嘴硬地嘀咕道。
“呵,不就是一条马拉轨道?”那调度收起笑容,很是不屑地朝他们撇撇嘴,“你们知道这条轨道带来的好处吗?有了这条快捷运输的马拉轨道,就意味着贝略港那边的商船能更准时地收到订货,一等就是一个月、两个月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意味着货物的周转速度大大加快,同样的货物,以前一年只能运两三趟,现在能运八趟、十趟。”
“意味着同样时间内,能运送的货物量翻了数倍!”
“看看这里堆积如山的货!”他挥舞手臂,指向大片大片的货栈和堆场,“就这,还天天有船来,天天有货到。运货的车厢永远不够用,骡马每天都要换了好几茬了!”
“而我们,则需要日夜两班倒,轨道和车轴就没冷下来过!”
他凑近一些,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和炫耀的神情:“知道吗?公司里那些贵族老爷,还有新华来的大股东,已经在商量,要立刻着手修建第二条并行轨道了,也就是复线!”
“到时候,整个运输能力还能再提升一倍多!哦,上帝,那得需要多少铁轨、多少枕木、多少骡马、多少人手啊……但想想,又能赚回多少比索和新洲银元吧!”
胡安和伊瓜因顺着轨道望向货运站的深处。
那里更是人声鼎沸,如同一锅煮沸的沥青,不断咕咕冒泡。
不同商号的管事和伙计挥舞着货单,在各种方言的吼叫中争夺着车皮和仓位。
来自利马、墨西哥城、波哥大,甚至更遥远地方的商人,聚集在货栈的凉棚下,一边用各种扇子驱赶蚊蝇,一边焦急地讨论着运费、船期和欧洲最新的市场价格。
“怪不得,”胡安对伊瓜因低声说道,“怪不得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新华人的船,新华人的货。这里就是终点……不,是中转站,一个巨大的水泵,把太平洋这边的东西抽过去,喷到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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