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1月10日,库拉索岛,阿姆斯特丹堡。
午后的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倾泻而下,炙烤着略显干旱的大地。
赭黄色的石墙在日光下泛着灼人的热气,连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几只海鸟无精打采地蹲在雉堞上,耷拉着翅膀,偶尔发出一两声懒洋洋的鸣叫。
城堡脚下的仙人掌丛中,几只蜥蜴飞快地爬过,留下一串细碎的沙沙声,旋即消失在岩石的缝隙里。
总督府会议厅里,嘈杂声一片。
十几个人挤在这间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什么,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不停地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总督马蒂亚斯·贝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目光越过窗外的港湾,望向那片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的盐田。
盐田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黑奴正在劳作,他们弯着腰,用长长的木耙把结晶的盐粒耙成一堆堆的小山,然后装进麻袋,由骡车运往码头边的货仓。
盐粒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地的碎银。
那些黑奴的动作机械而缓慢,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木偶。
他们的皮肤在阳光下黑得发亮,背上纵横交错着鞭痕留下的疤痕,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色。
一个监工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皮鞭,在盐田边来回巡逻,偶尔抽一记响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但此刻,总督马蒂亚斯的注意力并不在盐田上。
他微微偏转目光,看向港口里那艘武装商船上“胡斯号”,一艘排水量三百吨的三桅帆船,船身还带着横渡大西洋的疲惫,吃水线附近附着一层厚厚的藤壶。
它两天前才从荷兰本土赶来,带来了欧洲的消息,也带来了让他头疼的新情报。
“总督阁下,”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我们已经讨论了一天了,该做出决定了。继续争执下去,那些新华人也不会从特立尼达岛上消失。”
总督马蒂亚斯转过身来。
会议厅里挤满了人。
长桌两旁坐着库拉索岛上最有权力的一群人,军事长官威廉·范·德·海德上尉,商务官彼得·范·霍夫,司法官科内利斯·扬松,还有五位咨议员,都是本地的种植园主和商人,此刻正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什么。
看到总督投来的目光,立时停止了交谈,抬头望了过来。
总督马蒂亚斯走回长桌尽头的那张高背椅前,缓缓坐下,右手轻轻敲击着桌上的几份报告。
“好吧,”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平静问道,“现在,你们讨论出最终的决定了吗?”
“最终的决定?”军事长官海德上尉挥动手臂,大声说道:“总督阁下,我认为这是一个明确的威胁,一个我们必须立即应对的威胁!”
“新华人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抢占了那座岛屿,并且还运送移民,修建炮台。这不是贸易,这是军事威胁!”
“所以,我们必须采取行动,组织一支武装舰队,立刻进攻特立尼达岛。要不然,他们就会以那座岛屿为基地,联合西班牙人,截断我们库拉索岛的贸易航线。”
“是的,我们必须要趁着那些新华人立足未稳,把他们统统赶下海。现在坐视观望,等他们修好了炮台,站稳了脚跟,再想动手就来不及了!”
“我赞成海德上尉的意见。”司法官科内利斯擦了擦汗,肥厚的下巴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根据议会颁发给公司的特许状,在加勒比海地区进行的任何未经公司明确许可或知晓的殖民拓殖活动,均可被视为潜在的非法行为,对公司在此区域的合法权益构成侵害。”
“因此,采取包括武力在内的‘适当措施’加以制止或纠正,不仅是我们拥有的权利,某种程度上,也是维护公司权威与区域秩序的……义务。”
“武力措施?”商务官彼得·范·霍夫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鹅毛笔搁在墨水瓶上,语气不紧不慢,“各位先生们,请问我们的‘武装舰队’在哪里?”
海德上尉被他问得一滞。
范·霍夫转头看向海德上尉,幽幽地说道:“目前停泊在港口里的,有三艘船,‘希望号’是一艘商船,载着准备运往欧洲的盐和染料木,船舱里装的不是炮弹而是货物。”
“‘海豚号’半个月前刚去阿鲁巴岛运送补给,昨天才回来,船底需要清理,至少十几天不能出海。”
“唯一具备战斗能力的,只有‘胡斯号’。但它刚从欧洲过来,船员疲惫不堪,淡水和食物都需要补充。”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问道:“请问,你打算用哪艘船去进攻特立尼达岛?还是说,你打算让‘胡斯号’不顾疲劳,仅凭它单枪匹马去进攻那些新华人?”
海德上尉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彼得说得有道理。”一个咨议员接口道。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商人,留着修剪整齐的八字胡,身上的呢绒外套虽然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我听说过那些新华人。去年,我曾去过拉克鲁斯港,见过他们的船,就是那种拥有修长体型的快船,在海上跑起来快得像飞。”
“是的,就是在海面上飞行,我们的船根本追不上。另外,他们还有两艘战舰,虽然此时未必在特立尼达岛,但我们前去攻击他们时,必须要引起高度警戒。”
“新华人可不是毫无反击之力的!”
“而且,”另一个咨议员补充道,明显是一个犹太人,戴着典型的犹太圆帽,“特立尼达岛本来也不是我们的地盘,那是西班牙人的。”
“新华人从西班牙人手里拿到的,不管是租还是买,手续是合法的。我们要是去打,就等于同时和新华人、西班牙人开战。”
“西班牙人?”海德上尉冷笑一声,“西班牙人根本不足为惧,在海上早已被我们打得抬不起头,在加勒比海,他们的舰队也是一年比一年弱。”
“就算我们打了特立尼达岛,西班牙人又能怎么样?”
“西班牙人不能怎么样。”范·霍夫平静地接话,“但新华人能怎么样,你知道吗?”
“他们能怎样?”海德上尉不以为然地说道:“他们难道还能从太平洋那边调集大批战船向我们发起报复吗?”
“你觉得他们不能吗?”范·霍夫反问道。
“怎么可能?”海德上尉笑了,“新华人在大西洋这边可没有什么稳固的后勤保障基地,如何敢将大批战船万里迢迢地调集至这边?”
“他们已经有了特立尼达岛这座海上据点。”范·霍夫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且,西班牙人一旦获悉新华人会向我们西印度公司发起军事打击,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将美洲沿海港口和加勒比岛屿向新华人完全开放?”
海德上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可能,”他嘴上否认着,但那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底气。
他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承认了对方的假设很有可能发生。
西班牙人将特立尼达岛抵押给新华人,说不定就是存了让其跟西印度公司“打擂台”的心思,从而减轻西班牙人自身的军事压力。
总督马蒂亚斯一直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粗略的地图上--特立尼达岛,那个位于委内瑞拉海岸不远处的小点。
“总督阁下,”海德上尉转向他,语气里带着恳求,“我知道我们的力量有限,但新华人接收特立尼达岛不过三个月,各项防御设施尚未建设完备,移民数量也不多,我们必须在他们站稳脚跟之前行动。”
“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总督马蒂亚斯终于开口了。
“威廉,”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你知道去年十月,欧洲发生了什么事吗?”
威廉愣了一下:“欧洲?”
“英格兰议会颁布了一个法案,”总督马蒂亚斯平静地说道,“叫做《航海条例》,那里面规定,所有输入英格兰及其殖民地的货物,必须由英格兰船只运输。”
他看着海德上尉,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海德上尉沉默了。
“意味着,”总督马蒂亚斯继续说,“我们被英格兰人一脚踢开了。我们的船不能再把德意志、法国、意大利,乃至美洲的货物运到英格兰去,我们的船也不能再把英格兰及其殖民地的货运到欧洲其他地方去。”
“我们赖以生存的一条航运命脉,被英格兰人一刀砍断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连窗外的海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停止了鸣叫。
“英格兰人颁布这个条例,战争已然不可避免。”总督马蒂亚斯站起身,眼神扫过众人,“你们知道英格兰海军有多少艘战舰吗?”